《莫妄》免费试读_留于间

牵引人

长白山中的莫妄寺，也曾香火鼎盛。但自从修仙大派重华楼迁入长白，香客便如同倾泻的流水，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莫妄寺，破栏损檐，苔痕遍野，残石裂池，风卷尘生。

重华楼中，莫妄寺是一抹蜃影，漂浮在浮华池上，荡起圈圈涟漪，片刻后消逝不见。

李安赤身裸体的浸在池中，双眸紧闭。

浮华池旁驻有九座高台，那是重华楼的九位台主。他们中大多是男性，只有少数几位女人坐在其中，十分突兀。但不论男女，都是刚劲强壮、风华正茂的模样。

高台上一身黑衣的掌楼人站起身来。他戴着黑色斗篷，全身掩在黑色中，显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得过分。

“李安。”他说。

他举起双手拍了两下，李安头脑中便仿佛有万钟齐鸣，震得他惊醒过来。

六、七岁的李安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醒来就看见几位大人在看着他，不由瑟缩起身子，像只缩头乌龟。

有几位台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修仙道路多艰难险阻，这样怯懦的人……

“李安。”掌楼人声音嘶哑，像吐芯的蛇。李安瑟缩得更紧了。

“入了三劫殿，泡过浮华池，你就是重华楼的人。”

八位台主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掌楼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指间有萤火闪烁飞舞。

命莹！

萤火围绕李安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清润光晕。有巨大棋盘渐渐显现，在光中长出柔软的丝线，复杂玄奥，密如天网。

不同颜色的丝线，代表不同的缘分。

掌楼人施法掐诀，青色丝线缠绕而起，突出光晕范围后四散而开。只是，没有一根连接着九位台主。

八位台主放松了神色。

师徒之间的缘分毕竟难有。

掌楼人拧了拧眉。

李安早已被这些从未见过的异象所惊，连瑟缩都消失了。

掌楼人重新坐下。

“李安，你……”

话未出口，便被一声轻笑打断。

“这孩子需要一个牵引人。”

一个女人斜倚在掌楼人左侧的高台上，面若桃花。她挑了挑眉：“囚仙牢里那个人的刑期，似乎是到了。”

掌楼人一愣，惊怔的站起：“傅师妹？”

女人把玩着头发：“师尊的遗训只说关满六百年。”

她抬起眼，声音冷了下来：“时间到了！”

“不准。”一身红色铠甲的男人冷斥道。

“夜白宇性情不定，实在是天下大患。”方正脸的中年男人眉目中蕴满威严，沉声说道。

“夜白宇放下的罪，区区六百年……怎么相抗！”丹凤眼中蕴满淬冰的毒，一身白衣的女子恨意升腾。

其余台主虽然没有出声，神色间也多是不赞同。

掌楼人心烦意乱，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早知道你们的嘴脸，”傅梓辛懒懒的站起身，蓝色裙裾垂落在地：“师尊早料到你们有些心思，便将魁红戒给了我。”

白衣女子大惊：“傅梓辛，你敢！”

掌楼人身子一震，不敢置信。

其余台主神态各异，但肌肉都紧绷着。

傅梓辛低笑：“有什么不敢的？”

她伸手一甩，一团清润的水雾就在半空中凝聚，水雾中传达出不归山囚仙涯的景象。

乱石林立的高崖上，赤金的符咒宛如锁链，层层束缚住耸入云天的黑色石柱。

此时，这根沉寂多年的石柱上出现两尺高的赤红色光圈，一个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一身青衣的娇小女孩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

白衣女子大怒：“傅梓辛！”

“宇宇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傅梓辛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高大男人的影像：“他出来，我不能亲自去接他，便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白衣女子眸光冷厉，不管不顾地冲出了三劫殿门。

“顾青珊……”

掌楼人话语截然而止。

一时之间，殿中气氛沉默而压抑。

掌楼人看着左旁的师妹，沉重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李安蜷缩在池中，早已经被发生的事弄得云里雾里。他不敢抬头，只希望这是一场梦。

傅梓辛素手一卷，水雾尽数回到她的手中。

她步下高台，一步一莲花的踏在浮生池上：“李安。”

李安抬起头，神色惊慌。

傅梓辛懒懒得伸手：“我带你走。”

“师伯，这是师父为你安排的住所。”

夜白宇看着眼前的屋子。竹子做的栅栏将三间木屋围在里面，右侧有汲水的井，左侧开了几片灵田。这里位于重华楼偏僻处，周围有大片的扶桑花和茂盛的森林，到是清静。

“灵阵不错。”他道。

祁宇宇恭敬道：“师尊担心林子里的兽类扰了你的清静，特意刻画了这些……”

“她有心了。”

祁宇宇还想说点什么。

夜白宇却打断了她的话。

傅梓辛为他做了太多，他还不起这些情。六百年前的那件事过后，他声名狼藉。昔日好友亲人弃他而去，宗门视他为耻，无人理解他。师尊念着情分保下他的命，让他在囚仙牢里面壁思过。但谁都明白，这种囚禁可以是无止境的。毕竟有太多人不希望他出来。

他自嘲一笑：往事不可追，出来有什么用。

已经六百年了啊！

祁宇宇将他引到屋中，恭身告退：“若是缺少什么，师伯尽管唤我。”

祁宇宇走后，夜白宇才看清屋内的装设，愣了很久。

这间屋子和他六百年前住的一模一样。

他连忙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的一应器具。久远的记忆被勾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风吹起衣袍，很久不动。

顾青珊冲到囚仙崖时，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狂风卷着碎石飞沙乱舞，黑色石柱一片寂静。

“夜白宇！”

顾青珊咬牙切齿。

她一身白衣在狂风中猎猎发抖，青丝乱舞，衬出几分疯狂。

重华楼，琼花阁。

小仆将衣物放在桌上，恭敬的退了出去。

李安擦干净身上的水，三下可除二的套上衣裳。他很紧张。

傅娘娘将他带到这里。而这里太陌生了，陌生的气息、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

他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的离开娘亲，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门派，莫名其妙的被拉到这个地方。

他只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娘亲放开他的手，让他跟着仙人走：“小安，那里很好，比娘这里好。”

他不走，他走了娘怎么办！

“不要，不要。娘，我不要走。”

“傻孩子，娘是为你好。”

他明明看见娘亲在擦眼泪，可娘就是不准他留下来：“走，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他嚎啕大哭，娘亲没有半分心软。

他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们生活安乐。清水镇的人都对他们很好，那里民风纯朴，乡亲们和和睦睦。

大人们晨起耕作，晚间织布。

小孩子们漫山遍野的跑，放牛、捕兔、打蛇……

可是现在，他没有了玩伴，没有了娘亲，没有了自由。

想到这里，李安泄气的往旁边一坐。

“小孩，跟我来。”

一身青衣的小仆朝他招手：“傅娘娘让你过去。”

他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顺着走廊转了几个弯，到了一个花园。许多没见过的花开得艳丽，生气勃勃。一路行来，李安看的眼花缭乱，只顾左顾右盼。

“到了。”

李安的神志被拉回，他看着眼前的亭子。亭子旁种着一棵巨大的梅花树，还没有到冬季，却已经满树繁花，清香扑鼻。

朱红色的亭子檐角飞翘，四个角都挂着大红灯笼。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一身蓝衣的傅娘娘就坐在石凳上看书。神态淡然，聚精会神。

“娘娘，人来了。”

青衣小仆将他领了进去，他站在石桌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

傅梓辛没有想到李安这般拘谨，被他这样子逗得笑了笑。

“你不必如此。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后辈。我自然会好好待你。”

“…为什么？”李安不太信这话。照她这么说，这个地方那么多人，她一个一个都不亏待吗？

傅梓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当然不止这个原因。”

她站起身来，看着庭外繁花灼灼：“你的牵引人是我师兄，我带你当然要更好些。”

牵引人？

“进入重华楼的弟子，跟其他人没有师徒之缘的，都需要一个牵引人。”

傅梓辛向他伸出手：“我很喜欢我师兄，对你算是爱屋及乌吧！”

这是李安第二次见她朝他伸出手，他迟疑的将手放上去。

傅娘娘淡笑：“我带你去找他。”

千岔路。

掌楼人站在宗祠殿中，四周是一排又一排漫延而上的牌位，烛火映衬，不见尽头。

“到头来，麻烦事都推到我身上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中间的一个牌位旁，随意的坐下。

“你走了，一了百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合了你心意。”他低哑的笑着，有些无奈。

青色烛火摇曳，空间寂静无声。

“老鬼，真好，很好啊！”

掌楼人声音嘶哑：“你活着的把戏，还可以在死后耍着。”

有晶莹的水滑出来，一滴滴点在牌位上。

这里放着的都是历代台主的牌位，很多都是他的故人。一年又一年，重华楼稳坐修仙界第一大派的位置，却也失去了太多的人。

掌楼人慢慢走到殿中央，执手点香，烟雾凫凫。

“各位啊，往生有路，来世归来。我等着。”

无人回答，死了，都死了。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

他孤家寡人，帮他们带孩子。可笑！可笑！

掌楼人负手甩袖，黑袍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圈一圈的牌位没有尽头，青烛之光外，是无尽的黑。不知何时又会添上一盏青灯，一尊香炉，一个牌位……

…………

夜白宇将长袍打了个结，挷在腰间。将木桶从井中提出来。鞋底满是湿泥。

孩子欢快的叫声传夹。

他应声抬头。

“小辛儿？”夜白宇一愣。他知道傅梓辛会来找他。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傅梓辛的蓝裙轻舞，轻笑：“想起些事就来了。师兄当年许诺我的桃水酒，可不能赖帐啊！”

六百年前应下的事，没想到她还记挂着。

“万年的桃花木难寻，你得等些时日。”

“我的时间可不是问题，关键

在于师兄。”

傅梓辛抚了抚袖口。巧笑嫣然。

夜白宇见她这样，无奇道：“进去吧。”

院子里有一株梅，深黑色的枝干劲瘦纤长，上面缀满墨色的花。

傅梓辛坐在木椅上，和夜白宇说话。

“当年我钟爱红梅，师兄爱墨梅，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是天生一对呢。”

夜白宇手一顿：“你多心了。”

“自然是如此。”

傅梓辛目光深远：“不然我们也不会一别六百年了。”

儿女情长，弯弯绕绕，最是伤人，也最是缠人。

夜白宇沉默不语。

外面突然传来孩子的声音：“傅娘娘。”

一个男孩扒在门上，表情有些拘谨。

“过来，李安。”

傅梓辛轻笑：“差点忘了这事。”

她指着跑来的李安：“这孩子今后可由师兄带着了。”

夜白宇一愣：“那些人给我的弟子？”出乎意料，他们竟然还给他一个孩子。

“师兄的名声坏到根子了，师门可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拜到你门下。”傅梓辛摇头轻笑。

“嗯？”

“这孩子是我带来的，你是他的牵引人。”

李安跑到两人跟前。

傅梓辛向他伸出手。

李安腹诽：干什么？

可还是乖乖的把手放上去。这个地方只有面前的人向他露出善意，他只能信她。

“李安，这是夜执长。你的牵引人。”

她将李安的手放在夜白宇掌上，敲他膝骨让他跪下。

李安心里郁闷，面上却不显。

夜白宇看着面前的娃娃，思虑在三。终归无奈一笑：“小辛儿，你太了解我了。”

他神色一正，咬破指尖，血线拉出。在李安掌上描绘繁杂线印。掌根、掌中、指节、指尖…一处不落。算认了这孩子。

“李安，我为人严厉，不会容许偷懒耍滑存在。”夜白宇正经道。

李安呆呆点头。

他虽然知道这里不是凡世，神奇之事诸多，也见识过了一些。可眼前发生的一切仍然让他惊奇。

李安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摸过猪血羊血牛血，却从来没有摸过人血。

夜白宇拍拍他的头：“专心。”

掌心突然发出金色光芒，血迹逐渐消失不见。一缕薄雾缓缓上升，飘向亘古深处。！

李安惊愣，连忙甩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李安真正的目瞪口呆。

傅梓辛掐掐他的脸：“收了你的呆子样，这是仪式。”

李安还是愣愣的。

傅梓辛站起身来，看着天边。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行了，我该走了。”刚说完，平地就起了一阵风，风过云清，面前面若桃花的女子已经不见。

夜白宇恍若未见。

“傅娘娘。傅娘娘。”李安猛扑过去，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心里气急：娘亲不要他，傅娘娘也抛下他。为什么？

夜白宇眉头一皱，大掌落在他的头顶：“男儿不当哭。今后如果让我看见你哭，就去砍柴。一百担，一千担，一万担…”

李安将眼泪憋了回去。他自小长在山间，很清楚一百担、一千担、一万担的概念。自己的小身板会垮的！

“今晚好好的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千岔路。”

夜白宇走出屋子，继续打水。李安贝他一点都不关注自己，闷头跑出了屋子。

天高地阔，扶桑花摇曳。

李安看着天地。这里不是他的地方，他不该来这儿。他又想起了清水镇时的日子。娘每天都会做好晚饭等着他。有他爱吃的腌腊肉、回香茄子、爆炒香豆…哪里像现在这样，他饿着痛着难过着，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理他。

突然有一双手放在了他头上，男人清冷的声音传来：“当初我来这里时，也是和你一样大的年纪。”

李安很想把这个人的手打开，可他不敢。这陌生的地方给不了他安全感。他很憋屈，好想把一切都撕烂。

真是孩子。

夜白宇道：“这里会有晚饭，会有房屋，会有你的容身之处。记得回来。”

然后他离开，像来时一样，不着痕迹无声无息。

到底是孩子，李安气闷的在这里呆了一阵，垂头丧气的回了屋里。

屋里果然有了饭菜，许多是他没见过没吃过的。

孩子心性的他突然又开心起来。

真是孩子。夜白羽见他吃得香，没有进去。继续去浇他的水。

……

千岔路里寻己道，三劫殿中躲吾伤。

入了重华楼，三劫殿是第一层试炼，测出弟子修道路上的劫，警醒告诫。千岔路则是第二层，弟子会选出自己的法，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光暗，来确定自己心法的属性。

不过远古而来，暗是妖魔的属性。重华楼不会让人修习。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九位台主，而不是十位。

李安孤伶伶站在一边。其他孩子都在各自的牵引人后排好队，几十条队伍站在广场上，人声喧哗，热闹非凡。

重华楼每年收的弟子有几千人，每一个牵引人都要带百来个孩子。只有李安，独自一人站在夜白宇的身后。

他很不自在。

旁边队伍里的一个小胖子手舞足蹈的指着他，脸上的肥肉笑得一颤一颤的。另一个小胖子就冷着脸看着他，时时摇头。

当然不止他们两个，所有队伍里的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疑惑、傲慢、不屑等等各种眼神，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抿唇轻笑，时而傲慢轻讽…他会注意到那两个小胖子，是因为他们的举止实在是太怪异了，他不注意到都难。

李安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小胖子一愣，相互看着说了什么。

李安听不到他们说的话，只是看着他们说着说着都快打起来了。莫名其妙。

周围的人连忙去阻止，小胖子俩人争得很激烈。

这回总算听清他们说什么了。

“瞪你瞪你，我玉树临风景城一朵花，怎么可能会被人瞪。”

绿衣服的小胖子瞪大眼睛，一点不服。

“老娘拿来骗你的把戏你都信，傻了吧唧的别说是我顾风的弟弟”黄衣服的小胖子双手抱胸一脸高冷：“我都说他是瞪我们两个，不是只瞪我不瞪你。”

“不信不信，娘说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是被丑的。”黄衣小胖子神补刀。

绿衣小胖子都快哭了：“不是不是，我可可爱了，你最讨厌。他一定是瞪你。”

黄衣小胖子烦得很，一巴掌把绿衣小胖子的脸推开。就向李安大步流星的走来：“你说，你是瞪我们两个还是瞪我。”

李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还有这样的。

顾风见他不回答，十分不满：“我跟你说话，你得回答。这是礼貌！”

“都瞪。”李安立正说道。

“啊-”

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传来，一个重物扑到了李安身上。绿衣小胖子顾雨满脸横泪：“你别怕他打你，我会保护你的。你要说实话！”

李安神经脆弱：“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长的一模一样，没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顾雨叫得更凶了。顾风来拉他：“没礼貌。不准扑在别人身上。胖就算了还没有自觉，你真是我弟弟吗？”

顾雨转头扑在顾风身上：“我是不是很丑？”

顾风皱眉，别人说你像我，你就说自己很丑。难道我在你眼里丑到那个地步？

“不丑。一点都不像我。”顾风睁眼说瞎话。

顾雨又哈哈的乐了：“就是嘛，小爷景城一朵花怎么可能像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真是活宝。

李安这时不见怯懦。仿佛三劫殿上、台主前的孩子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