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阳光》: 洋号

时间:2019-01-03 20:01:46   浏览:次   点击:次   作者:雨新桐   来源:qidian.com   立即下载

第一章 洋号

“香草,香草,回家吃饭哟!”

当穿着碎花蓝褂的芸娘叉着腰立在村口,向着小清河畔的一片杨树林子里,高门大嗓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的时候,十三岁的香草正仰面朝天地躺在一片已经收获了的棉花地里,手里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黄铜洋号。

尹香草四周的棉花杆子都早已经干枯了,一枝枝怒气冲天地指向蓝天,极个别的棉花苞里还有一些没有摘干净的棉桃,棉絮漫不经心地扯露在外面,泛出星星点点的白。

一九三九年的秋天,小清河正缓缓地流过鲁东南的这片大地,这条母亲河以她那一腔时而温柔时而汹涌的河水,浸润着她两侧浓荫掩映、绿草野花遍布的堤岸。在这片土地上,就在小清河北岸的小村前镇,香草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她人生的头十三年。

也是在这里,香草形成了少年的心灵之梦——小清河在这里是一段地上河,远远望去,一块块田野好像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似的,傍晚的暮色笼罩着岸边的白杨,垂柳,以及不知名的灌木丛,他们平静而执着地站立在那里,默默地守护着这片苍茫大地。还有那些村庄,北岸的前镇和南岸的后镇,相距不过十里,都懒洋洋地睁着好奇的眼睛俯瞰着河岸——而在更远的远处,泛蓝的九峰山在苍穹下描绘出昏暗的身影,仿佛一幅幅水墨的剪影。

吃罢中午饭,香草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她单薄的身子,右肩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把有点生锈的镰刀,芸娘叫她出去给家里的老牛大黄割青草,这是香草经常干的事情。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小清河边的杨树林上,杨树叶黄了一半,一些性急的叶子已经奋不顾身地扑落到了地上。阳光穿过枝杈,斑斑驳驳地落了一地,洒在香草绛红色的褂子上。香草顾不得割草,弯下腰先从地上捡起了两片杨树叶子,把它们的叶梗交叉在一起,两手朝两边用力一拉,看哪片叶子更壮实。她把没有扯断的那片叶子留下,再找新的叶子继续和它比拼。

爹在世的时候,香草和哥哥尹万峰经常玩这个游戏,每次大哥哥都让着她这个小妹妹。如今哥哥已经当兵走了两年了,参加了抗日的游击队,而爹很快也一病不起,最后永远地躺在了杨树林北边的坡地里,只剩下香草和娘两人在家里相依为命。全家人在一起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和遥远。

独自发了一会儿呆,香草提着竹筐来到了河堤上,她想抓几条泥鳅回去,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荤腥了。香草脱下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花布鞋,挽起黑色粗布夹裤的裤腿,赤脚来到河边。

深秋的河水已经有些凉意袭人,香草把乌黑的大辫子盘在头顶,然后俯身用双手捧起岸边的一捧稀乎乎的黑泥,用力往河堤上一摔,里面有时就会蹦出一两条泥鳅。

香草心想,待会儿把泥鳅拿回家,让母亲放在马勺里,滴上几滴菜油,然后伸进灶塘里烤上一会儿,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泥鳅啦!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咽了一口泛上来的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忙活了大半天,香草抓到了五六条小泥鳅。她小心翼翼地把泥鳅收拾进筐子里,用衰草擦干了脚丫,穿上布鞋,心满意足地往家走,走了几步,她才发现给大黄牛的草还没有割多少呢!这一下午光顾着玩了,这么空手回去,娘一定会数落了。

棉花地的西边紧挨着一片荒草坡,香草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埋头在里面割起了青草。忽然,她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明晃晃的东西,轻轻扒拉开一看,原来是一把黄铜的洋号,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显得黄灿灿的。

这是一把日本人在前不久的战斗中撤退时遗落下的冲锋号,香草在草丛里意外捡着了,把它当成了一个宝,特别想吹一下,但是又怕被人看到。于是,她在棉花地里躺了下来,举起洋号放在了嘴边,试着吹却吹不出音来。一方面是因为她年龄小,肺活量不够,另一方面,她也不敢用力吹,怕引起什么祸端。

提起日本人,前镇、后镇的乡亲们都害怕得要命。只要游击队一走,日本鬼子就来村子里扫荡,青壮年的男人们就往九峰山里躲藏,村里就剩下些老弱病残看家。游击队一来,鬼子又撤进了县城。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仿佛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那天,香草正带着大黄在村子外面放牛,突然,身边不断地有村子里的男人匆匆忙忙地向九峰山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不得了啦!日本鬼子扫荡来啦!”

又是扫荡!香草一听慌了神,连忙扬起手里的小鞭子,急急火火地把大黄往家里赶。可是大黄却不争气,在大路上才跑了一小段路,它那癫痫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任香草使尽全力,怎么拽也拽不起来。

香草急得要哭,没办法,只好狠心丢下大黄,一路小跑地逃回了家里。

芸娘问:“牛呢?”

香草带着哭腔说:“大黄倒地上吐沫子啦!”

芸娘顾不上这些,连忙从锅底掏了一把煤灰,抹在了自己和香草的脸上,然后和香草一起躲进了后院的苞谷秆垛子里头。芸娘紧紧地搂着女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庆幸的是,那一天鬼子没有进芸娘家的院子,却随手牵走了隔壁尹二大爷家的大肥猪。

过了晌午,鬼子出了村子,大黄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家门,芸娘又气又喜地轻轻拍打着大黄的头,嘴里说着:“你又死到哪儿去了,还知道回家啊!”她的眼里却充满了爱意,这是她们家唯一的壮劳力了。

行了,女儿没有出事,大黄也安然回到了家里。谢天谢地!芸娘的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冥冥之中,香草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她把洋号藏进了筐底,用青草盖住。向前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不行,洋号不能拿回家去!”香草重新把洋号拿出来,仔细地藏进了草丛里,用树枝在不远处做了一个记号,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前镇的家里走去。

第二章 黑叔叔

香草提着竹筐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堂屋里的八仙桌上。

平时,因为家里人少,她们娘两个都是在厨房里吃饭。可是今天香草一进门,却意外地发现,芸娘正襟坐在靠门口的一边,而八仙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位黑脸的叔叔,壮壮实实,穿着灰色的军装,还打着绑腿,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谁?怎么上俺家来吃饭?”额头微微冒汗的香草,挑起她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立在堂屋的脚地上,毫不客气地问道。她在暗暗心疼自己辛辛苦苦抓来的那几条泥鳅。现在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个壮汉,泥鳅肯定不够吃了,还不够这个男人塞牙缝呢!想到这里,香草的小嘴不由自主地撅了起来。

“这是你哥他们队上来驻咱村的干部,以后就住在咱家了!”看出来女儿不太高兴,母亲芸娘连忙回答。她伸手接过女儿的竹筐,到灶房去收拾泥鳅去了。

听说是万峰哥哥队上来的人,香草这才放下了心,她把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忙不迭地凑过去问:“黑叔叔,我哥呢?他打了几个小鬼子?啥时候才能回家看我和娘?”

黑叔叔一听笑了,这位黑叔叔虽然长的又黑又壮,但是他偏偏姓白,叫做白一飞。他是组织上专门派到前镇,负责搞好农协工作的。

自从黑叔叔住在了香草家里,她原本冷清的家就热闹了起来,每天都会有来来往往的人,在西厢房里和黑叔叔悄悄商量着什么大事。芸娘是妇女会的主任,也经常到西厢房去开会。

香草有时候想凑过去听,可是芸娘不让她去,她说:“你又没读过一天书,凑上去能听懂个啥?”

香草听了,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要不是家里穷,她也不想从小在家纺棉花,也想和哥哥一样,去念书呢!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儿童团的队员啊!小伙伴们时不时还在前镇的村口站岗放哨,任务重着呢!

有一天晌午,香草缠住黑叔叔说:“黑叔,俺想念书哩!”

其实香草不知道,白一飞最近正在张罗着给村里的孩子们开办新学堂,教他们读书认字,就连用的课本都已经快印好了。

过了几天,白一飞从县上背回了油印的课本,在香草家的并不是很宽敞的堂屋里,开始了给前镇和后镇孩子们的第一课。前镇的人主要姓尹,后镇的人主要姓林,尹家和林家,是这两个村子的大姓,在这片鲁西北大地上,已经居住了几百年。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的身上。白一飞站在一块简陋的小黑板前,带着孩子们一起认真地学习和朗读:

“人,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多,日本人少

中国地大,日本地小

中国人民团结一心

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

芸娘盘腿坐在东厢房的炕上,一边听着堂屋里传来的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一边用自己灵巧的双手剪着窗花。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在游击队里的儿子万峰,会不会回家来看看娘呢?

香草一天天的长高了,过年还得做一身新衣服。这孩子爱疯跑,鞋子磨得太快,赶在年前,还得打一张被子,纳鞋底,给香草重新做一双布鞋。万峰离家好几年了,这孩子,脚也该长大了很多,芸娘想给儿子也做一双新鞋,却不知道该做多大。天越来越冷了,儿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暖和的棉衣穿。

这一年多,鬼子和游击队的拉锯战就一直没有停,离村子不远的河岸上,鬼子还修了非常坚固的炮楼。让芸娘生气的是,前镇村上好几户人家把儿子送到了游击队打鬼子,可是后镇却出了几个汉奸。林家的二小子林子兴就是其中之一,当年他还是尹万峰结拜的好兄弟呢!如今,这些人竟然跑去帮日本人,林子兴还成了翻译官,难道是良心让狗给吃了吗?

鬼子在石家村建了两个炮楼,石家村距离芸娘住的前镇,不过一里多地,动不动就来扫荡。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什么时候才能有安稳的日子过呢?真是愁人啊!

儿行千里母担忧,芸娘想着想着就走了神,手一抖,这手上的剪刀不小心就咔嚓一下多剪了一刀,喜上眉梢图案的喜鹊轻飘飘地掉落到了炕上,好端端一幅窗花就这么给毁了。

芸娘的心里猛得一惊,以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难道是自己老了?这可不是一个吉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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