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鳽》免费试读_窗外有果园
1 黑白世界
1937年冬的某一天,日本东京的雪很大,街上行人很少。位于东京郊外的樱花医院门前却人来人往,有些热闹。男人们衣着考究,总想表现得气度不凡,女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想表现得温柔甜美,个个面带喜色,好像他们不是来看病人的,是参加盛会的。他们都是得知了一场及其危险的脑外科手术顺利结束而来的。伤者是从中国战场回国抢救的大佐鸠山太郎。鸠山家族在东京地位显赫,手术主刀是名声鹤起的年轻医生加藤千野。人群来自两方,一是鸠山太郎方,祝贺鸠山太郎争取到好医生加藤千野主刀,定会早日康复。当时的脑外科手术在英国诞生时间很短,后来也只有美国、日本跟进,成功率很低,加藤千野的脑外科手术却屡屡成功,由于战争,涌入脑外科的脑伤者很多,加藤千野主刀,实在是幸事。二是加藤千野方,祝贺加藤千野为显赫的鸠山家族的骄傲鸠山太郎主刀,无论手术如何,能被鸠山家族选中就是幸事,如果鸠山太郎能完全康复,加藤家族就与藤原家族攀上了亲,今后加藤家族定会在东京更加令人尊敬,如果鸠山太郎能重返中国战场,为日本天皇立下战功,鸠山太郎能忘掉救他的医生吗?
手术顺利结束只能说明伤者没有死在手术台上或手术中没有出现意外,病人还在麻醉的昏迷中,手术成不成功要看病人苏醒后的表现,思维清晰吗?有记忆吗?说话有阻碍吗?四肢能动吗?手脚灵活吗?脑外科是一个牵扯到许多神经的最为复杂的手术,不以活着为成功。
而不管是那一方,谁不是想借此巴结其目标呢?谁不知道能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讲究是必须的。至于最后手术成功与否,有几人会认真想呢?
在纷纷大雪中,有一人在苦思冥想——主刀医生加藤千野。
加藤千野从手术台上下来,走进自己的换衣室,换好衣服,从衣柜后面的小门溜出了手术室。这是经他申请后,医院专为他开小门。因为他实在不想与那些等在手术室外面的病人家属见面,不想听他们说那些感激的话,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面对风险大、术后随时都会发生变化的脑外科手术,病人家属能想到的问题,都是幼稚可笑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对那些死在手术室的病人家属,他救更不想见了。
手术室在二楼,小门下放着一把梯子,是专为他下来准备的。下了梯子,转过几棵灌木树,就来到了住院部后面的樱花园。樱花园里有供病人和医护人员休息的长椅。加藤千野手术下来,喜欢在有几棵灌木遮掩的一条长椅上休息。
现在,加藤千野就坐在这条长椅上,虽然时间不长,虽然樱花树枝遮挡了一些雪,他还是成了一个雪人。
樱花园里没有一个人,除了被雪比对的漆黑的树干,其余都是白的。他穿着一件黑大衣,戴着黑绒毛,本来是这黑白世界黑的一部分,但不一会,尽管有樱花树的枯枝遮挡,还是变成了白色世界的一部分。他由黑边白了,只要他愿意,马上会由白变黑,这就是今后的他?加藤千野靠在椅子上,仰脸望着压在积雪下的交错的树枝,这样想。
此刻,在加藤千野的眼里,这些漆黑的纵横交错的美丽的樱花的树枝就是他刀下的人的脑神经,纵横交错,重重叠叠,但绝对各有来龙去脉,那一枝都不是白长的,不同的是,树枝可以修剪锯掉,但脑神经是绝对不可以的,废了哪一支,人就会植物一部分,一个脑外科医生,最高技艺就是绝对精准掌握哪一支会植物哪一部分?加藤千野望着树枝,想象着一把精巧的小刀在此其间犹犹豫豫地走走停停,而脑子里在紧张地搜寻着记忆,他究竟是切割了那支神经还是没有?究竟对鸠山太郎的脑伤是原封未动还是进行了救治?那样谋杀的想法是突然产生的还是有预期的?
如果那一刻发生了,我将进入万劫不复的世界,一半是白色天使,一半是黑色魔鬼。
加藤千野想到这,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鸠山太郎是从中国上海及时用专机送回来救治的。后脑勺里钻进了一颗石子。是那种从河里捡的普通石子,指头蛋大小,表面光滑。据说,是一个中国少年在大街上用弹弓射入的,日本兵追了几条巷子,没有击毙成功,少年逃脱了。
一个少年用玩耍的弹弓敢在大街上射杀日本高级军官?可见中国的全民抗日到了什么程度?中国人疯了。
当加藤千野终于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石子夹出来的时候,预想的血或者脑浆并没有喷出来,安安静静地只有一点液体滑出来。藤原太郎年轻,颅内组织弹性非常好,那颗石子飞来的力度没有致残颅内组织。这样手术就变得简单多了,风险性大大降低。周围一片松了一口气的“嘘嘘”声。而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加藤千野耳边响起,“废了他。”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是里面生出的黏膜把血堵住了吧?”
“是的,非常糟糕。”他说,脑门上冒出冷汗来。
生出了黏膜,就预示着会产生感染,必须清除,而清除很可能伤到脑神经。周围立刻紧张起来。
“废了他”,这个声音自从见到那个女人起,已经在心里萦绕了一个晚上,但真的在手术台上对着洞开的头颅响起,是那样惊心动魄,吓出了他一身冷汗。但这个声音绝对发自他的内心,周围的人不可能听到,然而,那个陌生的声音分明是跟他的声音有关系,更像是默契地配合。接着他大概变成了魔鬼,只有魔鬼才能用那样冷静的不可置疑的声音说“是的,非常糟糕”。
毫无疑问,在他这样高端的手术组里,有一个人在配合着他进行谋杀!都是在执行那个中国女人的指示。
2 魔鬼的召唤
加藤千野一九一零年出生于东京,父亲加藤川岛是帝国医科大学的骨外科教授,小户人家,但却是一个野心家,他的梦想是开一所世界上最大的医院。他认为,中国是一个大国,中国人是东亚病夫,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他的梦想会在上海实现。在儿子加藤千野三岁的时候,川岛教授为梦想迈开了脚步,带领妻儿来到了中国上海,开起了自己的医院,起名大东亚医院。开起了医院,川岛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上海云集着外国人开的医术先进的医院,病人多的只有能做脑外科手术的医院。他的以骨外科打招牌的大东亚医院能做的事情,在中国一个乡村接骨匠就可以做。加藤川岛痛定思痛,决定改行脑外科。当时脑外科也是在英国刚刚起步,加藤川岛不惜重金,聘请英国脑外科医生,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挣钱,而是自己要学习。
加藤川岛住所的邻居姓苏,开着几家丝绸厂,在乡下还有大片的桑田,是那几条街有名的富商。这家有两个少爷,大少爷叫苏大同,二少爷叫苏小同,两兄弟相差八岁,常常看到大少爷出进都背着二少爷。苏家这二少爷身体不好,免不了找医生邻居看病,一来二去,两家就成了好邻居。川岛医生妻子因病身亡后,一心扑在脑外科学习中的川岛医生常把儿子加藤千野托付给苏家照料。千野与家二少爷苏小同年龄相仿,很能玩在一起,倒也很省心。有一天两个孩子在院中假山下玩耍,一块石头松动滚下来,千野死亡,苏小同脑部受伤,川岛医生亲自为苏小同做了脑外科手术,保住了苏小同的命。感谢加内疚,苏家把苏小同送给了川岛医生,并保证从此与这个孩子一刀两断,不再牵挂来往。川岛医生悲喜交加,立即变卖了医院。苏小同脑袋上还缠着绷带,在迷迷糊糊中被川岛从医院直接带到了去日本的船上,川岛医生怕夜长梦多,苏家反悔,毕竟苏家只有两个孩子。当苏家再到医院时,川岛医生与苏小同已无处可找了。
其实川岛早关注了这个孩子,虽然身体不好,但聪慧、性格沉静,他有意做了一些测试,发现这个孩子天生是做脑外科医生的材料。他的视力超长好,手指修长灵巧,遇事有主意,大胆冷静。唯一的是身体不好,复杂高难度的脑外科医生需要好的体力。但川岛相信,在他这位医生的照料下,这个小东亚病夫身体会好的。更令川岛高兴的是,苏小同失去了记忆,不认识亲爹娘,不认识亲哥哥,过去对他来说,什么都不存在了。
中国男孩苏小同在日本下船时已变成日本男孩加藤千野,川岛医生变成了他的亲爹,日本是他的国家。这一切,只有加藤川岛一人知道。那年,苏小童十一岁。
加藤川岛重新回到了医科大学当起教授,不过,不在是哪个普通的骨科教授,而是开拓崭新学科的脑外科教授,但是,让他正真操心培养的只有一人——儿子加藤千岛,这个没有中国记忆的孩子,只有日本记忆的孩子,在他内心早已成为亲生儿子,是实现他梦想、荣耀加藤家族的希望。
川岛教授走访了脑外科的鼻祖英国和赶超迅速的美国,做出了一套培养优秀脑外科医生的方案,千野作为他可以随心所欲的实验品,眼睛、手、头脑,甚至气质、性格,受到了严酷的训练。经过训练的千野,视力超长,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最细微的东西,手指灵活,能用手术刀切断被层层叠叠纤维压在最里面的纤维,体力能在手术台上连续站十五个小时以上,头脑在任何意外中都能冷静地拿出大胆可行的解决方案。千野十七岁去英国留学,成为英国著名脑外科专家的得意门生。毕业后在英国著名的脑外科医院主刀五年后回国,进入著名的东京樱花医院脑外科。
千野十一岁回到日本后,川岛教授不允许他说中国话,要求他忘掉中国话,更不允许他不与中国人来往。他对没有中国的记忆充满疑虑,川岛教授半开玩笑说,他对他进行了脑外科手术,切掉了那片中国的记忆。千野问为什么?川岛教授说,因为他想按他的想法培养一名世界顶尖的脑外科医生。川岛教授把用在千野身上的所有作为,都可以用这一句话解释,总让千野哑口无言。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千野的梦里开始出现中国景象,那景象总莫名的令他忧伤。在英国留学期间,千野结识了一些中国留学生,他们大多来自中国的大城市,从一位来自上海的同学那里,他看到了与他梦中一样的照片。他明白了,那是他脑子恢复的记忆。一旦引起了注意,记忆便越来越多,其中有一户人家,频繁出现在他的记忆里。高高的两层小楼,装着铁栅栏的院子里,院中有丁香树,花草,还有一座小假山,这户人家有好多口人,最清晰的是一个高颧骨男孩,一个高颧骨男人,一个长着一双三角小脚的女人。这户人家在江边上,站在门口,可以看见一座高高的教堂尖顶。
千野终于在一个假期,去了中国上海,找到了记忆中的人家,从那已经娶妻生子的男孩嘴里,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母亲颠着小脚为他端吃端喝,寸步不离,仿佛他又突然间消失。哥嫂小侄子也是围着他转。父亲一脸严肃告诫一家人,要遵守承诺,催促他回日本,不要伤了养父的心。一家人把他送上了船,船开好远了,他们还站在那里遥望他。千野流下了眼泪,他不想让养父伤心,也不想听从亲爹的话,他还要回来看他们的。
这一别七年过去了。在一次次向他摇曳的鲜花的海洋里,对养父对他步步紧逼的更高要求产生反抗,也几乎忘掉了对上海家人的初衷。
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当他看到东京满街的日本军队在中国战区的胜利战报,感到自己与那个遭受苦难的地方有深刻的联系,恍然梦醒般地喊出了我是中国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让他产生了那种心连心、骨连骨的疼痛。这种疼痛一旦产生就生了根,东京的整洁漂亮安慰不了他,权威的脑外科大楼安慰不了他,鲜花与掌声安慰不了他,爱情也安慰不了他。这时的千野变成了苏小同,产生了漂流感,感到他这些年是在一个盛产罪恶的岛上漂流,而大陆才是他的家园。
起初,他压制着这样的内心激烈,小心翼翼地在朋友中或者视他为救命恩人的人群中打问,有没有人在中国上海战区,他希望家人能够得到庇护。然而,最终他没有敢给任何人开口庇护他的家人,因为他们对中日战争很狂热,为日军取得的胜利欢呼,对中国人的血流成河叫好,因为中国越山河破碎、血流成河,越表明日本的胜利。他们对中国人的反抗恨之入骨。千野感到,如果他说出希望他们帮忙庇护上海一家人,立即会被他们的愤怒烧成灰烬。从小在川岛强权的压制下,除了在手术台上面对血淋淋的头颅,其余他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懦夫。这时千野发现,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一直被视为亲生父亲的养父,在他心里也成了外人,而养父有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改变了,中日战争在他们父子心里竖起了一道屏障,各自对对方叵测起来。
到底还是日本人是日本人,中国人是中国人。
更加折磨千野的是,随着中国全民抗日情绪的高涨,越来越多的脑外伤军人从中国战场转到樱花医院进行脑外科手术。千野有时连续工作近二十个小时,救治那些指挥杀害中国人的军官,有一些康复后,又回到了中国战场,怀着仇恨,更加疯狂。
我是医生啊,我能怎么办?千野在梦中都能听到自己的喊声。
在这样的日子里,千野做完手术后,总要到樱花园坐一会。有一天,七年没有见面的哥哥从上海找到樱花园来了。
哥哥说他是从上海的报纸上得到他的消息的,有一个叫田中的大佐在取得一次屠杀后进行的圣战演讲中提到他必须感谢东京樱花医院的加藤千野脑外科医生,没有他精湛的医术,他就没有今天,要么他死了,要么变成了白痴或者植物人。
苏大同说,田中大佐要他父亲当会长,当会长就是当汉奸,他父亲不同意,田中就威胁要杀他全家,父亲就只好自己杀死了自己,上吊了。母亲为此痛苦而死。父母在临死前叮嘱他要找到弟弟,向他道歉,原谅他们当年狠心将他送给了日本人。哥哥说,他失踪后,母亲以泪洗面多年,父亲为此也大病了一场,那年他找回去了,父亲其实很高兴,但是他必须遵守承诺,他是硬狠下心的。
千野听后非常痛苦,他救治的田中杀死了他的亲生父母。
哥哥说,“我来的目的不是只想告诉你这些,我是让你成为一名抗日战士,用你的手术刀杀死那些侵略者,或者让他们变成白痴。植物人。你的职业做这些多容易啊,人不知,鬼不觉。”
千野惊讶地看着哥哥,“我怎么能这么干?我是医生?”
“你首先是中国人,”哥哥说,“你是为了中国民族,为了你被杀死的亲人,你不是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病人的。”
“不,到了手术台上,我只是医生,他们是病人。你让我做魔鬼吗?”
哥哥说,“你助纣为虐,救治魔鬼,还算天使吗?”
这句话正戳到千野的痛处,千野沉默了。
“现在还有天使吗?战争早把天使变成魔鬼了。你还记得你的小侄子吗?你说过他是非常可爱的天使。他现在才十五岁,知道吗?他现在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无论哥哥怎么说什么,千野坚持说,他不能那样做。
哥哥凶狠地说,“你如果继续这样救治魔鬼,我们的组织会杀了你。”
”你在日本有组织?“
“还会有人来找你的。”哥哥用这句话回答了他,转身走了。
千野望着哥哥的背影,突然意识道,哥哥千里迢迢来找他,从头到未,脸上没有出现过一点笑容,满脸是战争的情绪,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亲弟弟,只是一个他鼓动的目标。战争把亲情毁掉了。
哥哥提到的组织,令千野分外警惕,他相信哥哥不是吓唬他,医院就是一个各种创伤和消息的集散地,战争如果都是正面战场,怎么会有那么多日军军官被各种各样的民间武器所伤?如果东京没有中国的抗日力量,怎么会有侵华的狂热分子倒在东京的街头?
此后,千野常梦见一团黑雾团在一个地方,雾里传出一个女人呼唤苏小同的声音。有时候那团黑雾会向他弥漫过来,把他的白大褂变成黑色的魔鬼的披风。
千野把那团黑雾想象成哥哥所说的组织,那个组织是由魔鬼组成的,他被魔鬼盯上了,魔鬼在呼唤他。
但令千野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惧,相反,他有了一种犹如在迷途中找到了方向的激动。
千野期待那个组织早日出现,与其助纣为虐,还不如变成一个斩杀魔鬼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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