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逍为》：一 终章式的序幕（一）

一 终章式的序幕（一）

夜，无风，星稀，少月。

2016年，在这7月份少有的凉爽中，某处闪着昏暗路灯的小路，一个瘦小的身体坐在稍有锈迹的轮椅上，双手缓慢而坚定的推着双轮，他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远处繁华中的一片灯红酒绿。

小为，身份证上就是这么写的，孤儿，23岁，先天小儿麻痹双腿残疾，在还没记忆的时候就被遗弃。当时是院长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他的，除了一个脏兮兮的襁褓以及虚弱得都哭不出的他别无它物。没有留言，没有食物，也没有信物。

推过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压过水坑，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带着两条湿润的水迹，轮椅停在了十字路口，等着面前的红色数字慢慢归零。

捡到的时候是7月份，当时只有1岁多，可能是你父母实在没有能力抚养才不得不遗弃的，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这是成年后院长对他说的。小为并没有什么怨恨，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毕竟自己连父母的印象都没有，毕竟自己这具身体的情况也没有资格去怨恨。遗弃就遗弃吧，双方在对方眼中都不是理想的存在，再无瓜葛。

在16岁上高中之前，小为就生根在了孤儿院。因为身体情况，他无法如同龄人般嬉戏玩闹，也融不进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之接触最多的就是院长，他的衣食住行包括教育也都由院长亲自来打理，潜移默化，院长在他的眼中已经是等同于父亲般的存在。

也许是为了弥补身体的上的缺憾，小为在6岁之后就具备了等同于成年人的心智，智力方面更让院长连连赞叹。在那个时代，学习是唯一的出路，而小为所做的除了必要的生理作息之外就是学习。朝六晚九，除了固定的吃饭，排泄，按摩时间，每天用将近12个小时孜孜学习。

而院长，作为一个年过半百并且具有数十年中学教学经验的存在，他的知识、他的阅历、他的价值观在短短2年的时间就被小为全部汲取。在这之后，院长感叹之余也只能到图书馆借阅书籍供之学习。这应该算是神童了吧？

“这红灯的时间有点长啊。”

“是啊，要不我们闯红灯把，哈哈”

“哎哎!别闹。你还是先想想一会吃什么吧，别到了地方看着菜单想半天。”

“恩恩，我想吃~我想想，咦！你看那边，又是那个独自做轮椅的？”

“别管这些闲事，走吧走吧。”

声音已经开始拉远了距离。

绿灯亮起，伴着周围几分或异样或好奇的目光，轮椅继续缓慢而坚定的前行。

院长也曾感觉小为的生活方式太过单调甚至太过枯燥，这种无限循环的机械式学习哪怕是成年人也鲜有能坚持的，而且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院长很怕他将来难以融入社会。

曾尝试陪小为出去郊游，尝试让小为融入同龄人。一次两次之后，小院长发现小为再也不愿走出自己的世界。一次交谈中，小为抬起那唯一明亮的双眸，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唯一健全的只有大脑，如果用正常的人的方式去生活，我将只是累赘，等到被抛弃的时候，我将无力反抗，就像以前以及现在的我。”

院长注视着面前没有表现出一丝表情的小脸，“哎！”胸中百感交集却又预言无语，许久才道出一声叹。这个世界为何如此多的残酷，而清醒着用自己的力量去进行抗争，这或许会很幸福，也或许会更加痛苦。

他的出生不由他来决定，但庆幸的是他还能决定自己是否反抗，决定如何反抗。

自此之后，小为以自己的方式来生活、成长，而院长以父亲的目光来陪伴、苍老。

双手推着，轮子转着。周围的光线开始光怪陆离，周围空气开始炙热喧闹。轮椅已经来到了这片灯红酒绿中。路边停下，他仿佛是休息般正了正坐姿，从干净合身又有点褪色的褐色运动服中拿出手机，插进普通的入耳式耳机，两耳一起戴上，随机播放，舒缓轻音乐。这是他唯一的休闲方式。

隔绝了不适应的氛围，继续前进。

16岁，2009年，小为长大了，但是身体的长大对他来说基本没有任何意义。面前，半头白发的院长看着轮椅上初有胡渣的面庞，嘴角上扬连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刻着笑意。

近十年的自闭式学习在小为卓越智慧的支撑下硬是学完了普通高校的基础课程。而院长也深刻感觉到小为的未来不再是在自己这里浑浑噩噩，孤独终老。他通过自己的反抗，哪怕是孤儿，哪怕是半身残疾也能有所作为。小为，这个名字的意思也正是在此。

今天是离别的日子，8月底正是盛夏。几个月前院长通过自己的关系帮小为报了中考，而小为不负所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市内最好的高中。

“院长，周围应该有比较近的高中吧，那边太远了。”小为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不舍。

院长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手熟练地将小为上衣的衣领理好“小为啊，它之所以能被称作最好的高中那是有它的道理，以你的学习能力它能给你的助力远非周边学校可比。它能给你触及更好的未来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正是你自己用了十年的刻苦学习争取的。”褐色的运动服散发的崭新的气息，这是他给小为的临别礼物。“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方向，在你做决定的时候我没有干预，在你收获时我更不可能成为你的阻碍，去吧。”

“恩”对视两秒，小为给出了回复。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他有些话堵在胸口，一时竟是语塞。小为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也知道院长是怎么陪伴他的。自己不容易，院长更加不易。

院长开孤儿院之前是名中学教师，之后因为编制的问题离开教师岗位转行开饭馆，家底还算殷实。十几年前，社会尚在发展初期，温饱问题未完全解决，民间疾苦还在耳边眼前。院长心善，不顾家人反对在自家餐馆旁建了一座孤儿院，尽己所能。初期因为有相关扶持，日子还能过的去，只不过院长他变忙了许多。

但大概在小为5岁开始，相关扶持不断削弱，饭店也因为院长精力有限经营方面出了问题，孤儿院只得削减护工人数。雪上加霜的是，在小为8岁时院长夫妇离婚，分割财产。孤儿院的条件每况愈下，当小为12岁时孤儿院其实就只剩下三个人而已，名存实亡。饭馆倒闭，院长起早贪黑卖早点成了唯一经济来源。一人去挣四人的开销，同时还要兼顾三个孤儿起居，特别其中有一个半身瘫痪的小为，作为唯一支柱的院长，身上的沧桑已经压得他的脊梁不再挺直。

曾经有人问过院长，你这后半生活成这样后悔么？院长只是笑笑不说话。

微微挺起弯下的腰，院长将小为推出门外。

“自己注意好身体，不方便的话就别往回跑，缺钱了就打电话，家里不需要你担心。”隔着车玻璃院长跟小为挥手告别。

“恩”依然是一个字节，小为点了下头。挥了挥手。

汽车发动了，走远了。院长还站在门口，小为眼眶翻红。

有些话，即使不说他也能感受到吧，应该。小为想着。

随着清泉小流般的音乐，推动双轮的手却是越握越紧，轮椅的速度不再缓慢。

17岁暑假，小为高中毕业，高考成绩，本市高考状元，报纸网络争相报道，落魄孤儿院的存在进入大众视野，社会各界生给予援助。院长喜极而泣，这没有因为苦难而留下的眼泪在喜悦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

18岁暑假，2011年。小为大学本科毕业，同年12月考研通过。兼职家教，孤儿院的开支已完全由小为承担。

20岁，2013年。小为硕士毕业，同时攻读理，工科内多学科博士。随着年龄的增长，小为智力也呈现出了井喷式的提升，国内学术界对此颇为关注。

短短4年时间，一切的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小为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院长的脸上笑容也越来越多，不仅是因为孤儿院的情况得到改善，也是为小为的成就而自豪。

现在如果有人再问自己是否后悔，呵，估计也不会有人这么问了吧。

是时候可以休息休息了吧，不过得帮小为开始物色女朋友了，20岁不算早吧，应该不算。但说起来小为现在也算小有作为，接触的人应该比我这个老头子要高档吧，说不定已经有心上人了呢，哈哈。64岁头发花白的院长思绪不由发散开来，略显幸福肥的身体躺在太师椅上，看着房间另一头认真写论文的小为，嘴角不由笑开。

21岁，2014年4月。小为跟随团队出国参加四年一度极其盛大的国际学术交流会，此会受关注程度完全不亚于奥运会、世界杯，当世学术精英多发迹于此，以小为的天赋及成果这可谓绝佳的腾飞之地。其临出发前，院长去首都机场送行。

“小为，好好表现，为国争光！”即将过安检时，院长在后面突然高声嘱咐“再过几天最后一个孩子也要被领养走了，我准备把院子房子重新布置下，有空的时候琢磨琢磨，等你回来确定方案，起码得有个像家的样子。”现在社会基本稳定，小型孤儿院大多被取缔，而院长也老了他想要休息了。

家么，小为怔了怔“好！”微笑着对院长挥挥手，然后被推过安检门。

应该快到了吧，看来一直以来效果最好的音乐也失去作用了。他目光对准不远处灿烂的霓虹，轮椅的速度减慢了。虽然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次，路边的一切都很熟悉，但是，这次他的心脏仿佛裹不住其中沸腾的血液一般擂动着随时要爆裂开。

2014年4月17日。举世瞩目的国际学术交流会如期举行，世界各界学术权威悉数到场，而各大主流媒体也早如过江之鲤般集聚于此。作为最年轻的交流者，小为被安排在了团队最后出场。这次机会有多难得有多重要，小为十分清楚也非常珍惜。反复核实数据，反复校对图标，反复推敲语句，反复练习表达，哪怕是在临上台时小为也在全力准备着。

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感觉做到极致后，小为收回埋入论文中的思绪深吸一口气随时准备上台。

嗡，这就他当时唯一的感觉，这是大脑突然极度混乱的声音。

他注意力投向正在做学术报告的学长时，小为感觉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学长做得报告题目怎么跟我一样？甚至演示图表都完全一样？证明过程也一样？这怎么回事他完全懵了。

“以上是我此次交流报告的全部，谢谢。”学长以没有半点瑕疵的礼仪结束了自己的表演。台下在短暂的安静后开始出现愈演愈烈的讨论声，甚至不少学术权威也在交头接耳。带着完美的微笑学长走下演讲台。他完全可以预见这样的场面，一个开创革命甚至划时代的学术成果，完成它的人绝对会因此获得难以预计的荣誉，地位，金钱甚至权利。不过，这些之后都将是他的了。想到这边学长笑容更胜，不过这微笑已经开始扭曲变形了。

“这不是我的学术报告么，学长你哪儿来的这些资料！”当整个会场还沉浸在之前学术成果的震撼中时，一个惊讶的声音突兀的冒出。小为难以置信的指着刚走下台的学长。

会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于小为与学长，窃取篡夺学术成果，这可是学术界的禁忌。一旦曝光，冒名顶替者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剥夺学术界的一切荣誉地位，被所有学者唾弃。

“你在说什么？”学长也是被指的一愣。“你哪儿来的这些资料！”小为的声音再次拔高。

会场沸腾了更加激烈的议论，各大媒体的拍照声音响成一片。混乱不堪。

2014年4月19日。一扇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流动的空气带起如幕般的灰尘。

“说吧，你前期的论证公式是什么。”开门的是学长，他居高临下看着摊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为。一天多的逼问，一天多的饥饿干渴。

“它，本来，就，是我的。”

小为的眼眸充满了血丝，他永远忘不掉两天前导师对他的怒吼“哗众取宠也给我看场合！”。原本和蔼的老师竟然袒护了作为窃取者的学长。之后他才知道，窃取者其实是导师，而学长则是导师的亲属。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些东西在某些人眼中显得微不足道。

“之前是你的，但你没有拥有它的能力，所以它现在是我的！”学长吐了一口唾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需要我教你么。”

“老实说，你确实是天才。但，你只是个天才。”学长的语气不紧不慢。

“要么顺从，要么去死。”

小为无言。初入社会，就被上了极度残酷的一课。是的，现在的他确实太弱小。身体残疾手无缚鸡之力，不善交际没有关系网、势力庇护，而他唯一拥有的智力也还没能转化成智慧。

刚出生的老虎落单遇到了成年的野狗群。

“嘴还真硬。”学长用鞋底踩着小为的右脸，弯下腰来垂直俯视着“不怕死是吧，也对，你本来就是贱命一条。”

“不过，我听说你好像还有个老爹，在那个叫什么，什么笑笑孤儿院是吧。”

脚低下猛然传来激烈却无力的反抗。

“你们想干什么！”学长的力量不是小为能反抗的“你们想干什么！”声嘶力竭，灰尘动荡。

“嘘，小声点。”学长猛地用力跺了一脚，地板上已然出现几滴血色。“不干什么，只是去请教下如何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天才。”

“你们…你们，这帮，畜生。”

学长收回干净锃亮的皮鞋“呵，能在丛林里面活下来，畜生又如何？”不以为意的语气。

“好好考虑。”

“砰”门关上了，黑暗蜂拥而入。

2014年4月22日。首都飞机场，国际学术交流团回国。

“如果当时你不在学术会上诬蔑我，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可惜啊，可惜了一个天才。”学长推着小为的轮椅，头侧在小为耳边轻声说道。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虽然现在我们身份已经不一样了，但相信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学长依然是那抹完美的微笑，挥了挥手跟着团队离去。

小为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周围人流来来回回，他却犹如河中顽石般一丝不动。他在等一个人。对于学长的反复挑衅蹂躏他可以不在意，对于背负的骂名他可以不在意，对于失去的未来他可以不在意。现在的他只想回到孤儿院，只想回家。

从下午到晚上接近凌晨，小为要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他就这么坐着，没有一点神采。期间有多名工作人、路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小为回以的都是面无表情的摇头。

零点到了，机场内广播的声音准时响起，但要等的人依然没有出现。小为苦涩一笑。是啊，现在院长应该对我非常失望吧，怎么可能还来接我呢。

19号下午，小为选择了妥协，他交出了前期论证公式，并且在媒体发布会上承认了自己诬蔑的行为。他不畏惧死亡，但他怕院长受到牵连，怕自己死的毫无价值。命运这个巨大的玩笑让小为的心性发生了变化，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复杂，这是包裹着文明外壳的丛林法则。

“哎”小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上半身，缓缓推车离开。自己一个人，回家。

到了？到了。停下轮椅，摘下耳机，小为一丝不苟的绕好耳机线放进上衣口袋。马路对面就是目的地。那灿烂的霓虹，逍遥娱乐会所。逍，这是院长的姓。

“那个小儿麻痹症又来了。”

“你有完没完？天天像个瘟神一样来这边干什么？”

“上次打你打的不够是吧？皮痒了是么？”

像是主人回家了一样，家里的猫猫狗狗都出来欢迎了。不过现在，小为面对的是四个壮汉。

小为干净的好像是细心打理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瞳孔都没有任何悸动。待壮汉走近，露出结实的手臂，小为从运动服中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不急不缓。

“带我再去见见你们老板”

“砰！”一声枪响，地砖已经出现了一个大豁口，碎片四射，反弹的子弹将前台的木板顺带击穿。“不用怀疑它的威力，起码打人还是很疼的”

街道上的人群混乱了，各种音调的尖叫四散开来。而面前的四名壮汉已经吓瘫了三个，另一个也是战战兢兢做抱首蹲伏状，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被枪指着只能任人宰割。在这连长刀钢管都是管制器具的社会，绝多数人的眼中，枪这种大杀伤性武器是不存于生活中的。上一秒还在确认这是否是枪，质疑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枪时，下一秒枪就已经响了，这种根本不给反应时间的连击让他们的精神接近奔溃。

“不用耍花样，你们的一切信息我都知道，你们老板在888号厅，今天就只有你们四个看场子的，对吧。”小为手枪稍微抬了抬，示意壮汉们带他进去。“走吧，别躺在地上撞死，放心，只要配合你们都可以安然无恙。”小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到了？到了。2014年4月23，夜。小为看着面前的建筑，笑笑孤儿院，生锈到差不多要报废的字牌，两边的老槐树，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费力推开大门，当轮椅推进院子后，在这一切熟悉事物的包围中，小为这几天来一直压抑着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了，被窃取成果，被软禁，被胁迫，被侮辱，被诬蔑，被强迫咽下这一切而无力反驳。我做错了什么？命运要对我如此残酷？

小为哭了，嚎啕大哭。此时的他是多么希望有人可以倾诉，有人可以给他理解，安慰。然而没有人，除了月光，树影，风声。

小为希望的情况没有发生，究竟哭了多久自己根本没有印象，但等到他将眼泪擦干为止，熟悉的房间内依然没有灯光亮起，熟悉的声音依然没有在耳边响起。

拿出这几天根本不敢拨出的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2014年4月24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小为拿着手机开始慌了，一天拨打了几十遍都是同一句提示。询问邻居，最近刚离开的孤儿，甚至院长的儿子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知道。

2014年4月25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这到底是怎么了！恍惚中，小为仿佛看见了命运再见朝他露出的狞笑。甚至出现了某种幻听。

2014年4月26日，下午。笑笑孤儿院门口来了一辆车，一辆还算熟悉的车。小为连忙上前，是院长的儿子，前天才有过通话，不过两人大概三年没见面了，之前也只是逢年过节时偶有看到。

“我爸死了，车祸，22号下午，去接你的路上。”这个曾经熟悉的中年男人直接略过如遭雷击的小为，看都不看他一眼。“之前对你们就没太多好感。为了你们这些孤儿，我爸劳累、散财、离异。现在为了你这个卑劣的偷窃者身死，我真替他感到不值。”

对于对方话语中憎恶，小为不以为意。“院长，院长…真的死了么，我不信，我不信，带我去看他！”话语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没这个资格。”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我来这边只是告诉你，从此以后我们逍家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这里已经由我继承，作为主人，我不欢迎你，请你在明早之前搬离这里。”

关上车门，汽车发动。“别再出来祸害人了，请你躲到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苟延残喘吧，瘟神。”

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小为就这么呆坐在门口，双眼无焦，他周围的世界仿佛被这声音拖拽着一起远去。他开始感到寒冷，感到麻木，感到窒息。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空气消失了，温度消失了，最后，他也消失了。

二 终章式的序幕（二）

2014年4月27日。小为在病床上醒来，昨天昏迷后邻居拨了急救电话啊。

院长儿子的电话电话再也打不通了，笑笑孤儿院的大门也一直关闭着。或许院长真的死了。

小为不知道院长的葬礼是在何时，是在何地办理的。飞机场的一别已然成了小为与院长的最后一面。

“…起码得有个像家的样子。”院长的音容还清晰如新。

家么，现在我连家也没有了。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童年，没有友情，没有爱情，甚至没有未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小为哭了。思念，怨恨，愤怒，不甘，太多情绪充斥在哭声中，以致声嘶力竭。

小为对时间的概念开始模糊了，反正他已经完全被世界抛弃。每天唯一做的就是从十公里外的出租屋到笑笑孤儿院门口转一遭，奢望院长只是不齿自己的所为有意生气不见，说不定哪天气消了能回到这里。之前为自己平反的设想早已无心去搭理。

日复一日，笑笑孤儿院越显破败，大门两边的槐树却依然茂盛。

某日，笑笑孤儿院的标牌掉了。某日，大门被一起车祸殃及完全破损。某日，这里成了孩子的玩乐场。某日，路边来了一辆挖掘机。某日，笑笑孤儿院的废墟被完全清理。某日，这里开始盖新楼。

2015年9月1日。逍遥娱乐会所装潢完毕，进行开业典礼。锣鼓喧天后，一名道士开始唱戏作法。小为就在马路对面静静看着。进过一年多时间的洗礼，他终也渡过了沉沦始有复苏的趋势。

是老板出来剪彩的时候了。

得体的穿着，一丝不苟的发型，完美的微笑，锃亮的皮鞋。完全一副社会上层成功人士的派头。

小为静如古井的瞳孔出现了波动，这个老板是学长，一年多之前那个窃取自己成果，胁迫自己，诬蔑自己的学长。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么。之前的记忆又浮现于脑海，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开始如星火般闪烁。

沉寂了这么久，是时候着手计划复仇了。

举着枪，小为缓速推着轮椅跟在四个大汉身后。进入金碧辉煌的大厅，这是从前的大院，穿过深红瑰丽的走廊，这是从前孩子们的饭堂。经过666号厅，这是从前自己的房间。到达888号厅门前，这是从前院长的房间。

“开门吧。”小为示意“记住，是开门，不是敲门。”

壮汉们不敢有任何含糊，虽然浑身发抖但还是利索的照做了。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有没有点规矩？滚出去！”一个上位者的声音，虽然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厅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赶紧滚。”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但语气却如出一辙。

房间内有两个人，似乎之前正在讨论着什么。

“进去。”小为说道。

有些尴尬不知所措的四人在听到小为的声音后果断鱼贯入门，虽然房间里面的是老板，但后面这位有枪。

“进去之后贴墙站，你们也是。”小为举着枪最后进入房内。“你好，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学长。准确说，很高兴自机场分别后第72次见到你。”小为露出了微笑，他在模仿那个完美的微笑。

“小为！？有话好说，枪先放下。”与学长一起的老者像是见过些世面，还算镇定。

“砰！”回答他的是枪声，打的是老者坐着的沙发。

“也很高兴见到你，导师！”依然是不完美的微笑“没听到我说的话？靠墙站！”

棉絮腾飞，烧焦的皮革味肆意而出。“好，好，别激动。”面对枪械的威胁包括学长，导师在内，六个人都乖乖靠墙站好了。

好整以暇，小为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知道为什么找你们么？”

“知道，知道。”学长接过话茬。“那个，不就是关于去年学术交流会的事情么。”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么？”小为问道。

“呵呵，知道，知…。”学长的话被导师打断了，导师正了下刚才有些凌乱的衣服“小为啊，关于学术成果的事情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但眼下，你现在这个持枪胁迫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性质非常恶劣。希望你迷途知返。”

“哦？”小为露出有些玩味的表情“那要怎么办呢？”

“你现在还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只要不继续行凶，跟我们去警局自首，我们…嘶”导师义正言辞的劝导没有说完，小为又是一枪射出，这次的位置是导师脚前，飞溅的地砖碎片狠狠钻在了他的大腿肉上，生疼。

“抱歉，没时间听你废话。”粗暴打断导师之后，小为随便朝一名壮汉扬了扬下巴。“你，去把旁边书橱推开，后面有个保险箱。”

被点名的状汉照做了，不算费力的推开书橱，在学长与导师愕然的表情中，一个嵌壁式保箱露了出来。

“你，在你们老板身上搜搜。他身上应该有张白色磁卡，那是钥匙。”小为再点出一名壮汉。“仔细点。”

另一名状汉也照做了，摸索一段时间后果然从学长上衣内衬摸出了白色磁卡。学长没敢反抗，不仅是因为被枪指着，也是因为心中无名的恐惧。

他怎么知道这一切！房间内的惊慌氛围开始加入一丝诡异。

“去把保险柜打开，密码496158。”小为接着命令。

“滴滴滴…”原本只有呼吸声的888号厅内，按键时提示的音效显得很是刺耳。咔，保险柜解锁了。

壮汉们愣神，被饱满的金色光芒冲击眼球他们甚至短暂忘了自己处境。他们看到了满满一箱堆叠整齐的金条。

小为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真是动人心魄的颜色。”

“如果你要钱，我们给你，这些你全拿走。”学长说到，带着求饶的口吻。

手枪对准了学长，小为有些不耐烦。“没让你说话，请别出声，懂？”

看着黑漆漆的枪口，学长吓出一身冷汉，边颤抖边小心翼翼的点了下头，他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你们四个，拿一根金条，然后从窗户出去吧。走之前请关好窗户，以后尽量找个正常点的工作。”小为将无关的人清场，给他们一根金条算是弥补他们的损失，毕竟在自己复仇的计划中他们是无辜的。至于之后他们是四个人如何分享这根金条就不是小为关心的了，和平也好，暴力也罢。

一楼的窗户，离地不高。四人速度倒是不慢，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当然没忘带走那根金条。窗户重新关上，将刚有的一点外界气息隔绝。

“只剩我们了！”小为露出了微笑，这次微笑比上次有所进步，更趋完美。坐直了身体，小为道：“没太多时间了，实话说，我来找你们一是为了学术交流会的事情，二是为了我院长的事情。”

房间内剩下的两人身体不由一怔。

“如果只是因为第一件事，我要报复你们的方法非常多，你们受到的痛苦也会超出此时几十倍，甚至你们背后所谓的家族势力都会受到牵连。只不过如果这么做，我需要时间，大概5年以上的时间。”枪没有放下，小为仿佛是自言自语般慢慢说着。

“知道我为什么清楚你们的秘密么。”自问自答。“我花了大概半年时间去学习研究计算机编程、电子通讯。可以说只要是有手机，有摄像头，有网络的地方，只要我想知道，那就没有秘密。你们这些年做了什么事，包括这些金条怎么来的，我比你们自己都清楚。顺带一提，这把枪是我用大概5天时间自己做的。本来打算做一个炸弹来着，但想想容易误伤就算了。”

“我的智力水平其实早就超出了一般天才的定义。平心而论，去年那种程度的学术成果，我不用一年就能作出一个。你们为利益所驱窃取我的成果，让我背负骂名。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是特例，只要我表现去足够的潜力、足够的价值，谁还会管那些所谓表面上的东西。”

“现实中隐藏自己，网络中彰显自己，以价值聚集我自己力量，然后正名，复仇，以绝对的力量并站在道义的高处彻底碾碎你们。这是我原本的计划”小为平淡叙事般的声音出现了波动“但自从你亲口告诉我是你撞死了院长之后，我的计划就改变了。”

“不用疑惑，可能你自己是没有印象的。”没有理会靠墙两人眼神交流的小动作，小为没有中断自己的独白。“2014年10月8号。我们自机场分别后第一次再见，当时你酒应该是喝的不少，你搂着我的脖子说了不少话。”

“哎？小为啊，又见面了啊，嗝，原来你还没死啊。”

“你能再次看到我，算是托了你老爹的福了。”

“你老爹一个人在地下应该怪寂寞的吧，快下去陪他吧，省得老是阴魂不散缠着我。”

“我跟你说，嗝，以后不要相信那些狗屁风水师，什么路边撒纸钱，盖楼镇阴魂都是骗人的，这楼盖了一点屁用没有，运气还是背，额。”

“院长是你撞死的？”

“别这么说，唔，我又不是故意的。”

“院长是你撞死的！”

“哈哈，额哈哈，看你那激动的样子，哈哈。是又怎么样，钱我赔了。悄悄告诉你，当时那个场面，唔不行了，想起来就要吐了。”

“应该算是缘分了吧，我们就这样再次见面了。”小为握抢的手开始不自主的抖动。“之后我查了交通局各个摄像头的视频备份。确实，车是你开的，人是你撞的，而且是逃逸。你们两个当时都在车上，却没有一个打急救电话。”

“你们背后的势力也是有能量，肇事逃逸，竟然连牢都不用做。哪怕我打过举报电话依然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是受到了威胁警告。”

“其实，我有打算通过网络曝光的。但想想，哪怕最后你们受到了处罚，也会因为各种因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是我愿意接受的结果。”

“所以，我要自己来，哪怕代价是付出一切！”

“那么，开始吧”小为的声音突然爆炸：“告诉我！肇事逃逸对不对！”犹如响雷般的声音轰击了这个房间的空气。

两人身体均是一哆嗦，神志在接连的恐惧压迫下近乎模糊，半天没接上话。

“我问，你们答。”小为的声音再次拔高“告诉我！肇事逃逸对不对！”

“不对。”

“砰！”枪响。“导师你怎么不回答！告诉我！肇事逃逸对不对！”小为这一枪直接打在了导师大腿上，献血喷出，剧痛爆发，微胖的身体在引力的拉扯下跌坐下来。

“啊…！不对！”

“告诉我！见死不救对不对！”

“不对。”“不对。”

“告诉我！逃避刑责对不对！”

“不对。”“不对。”

“告诉我！窃取成果对不对！”

“不对！”“不对！”

“告诉我！诬蔑他人对不对！”

“不对！”“不对！”

“告诉我！胁迫他人对不对！”

“不对！”“不对！”

“告诉我！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做！”

一连串的怒吼，嘶吼，发泄，小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如破旧的鼓风箱，喘气声残破、揪心。

“告诉我！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做！”声音嘶哑了

对面没有声音，不是不想说，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他们也在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情绪激动的连锁反应，小为哭了，浅浅的哭了。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在一年前就流干，但是此时还是有些不争气的眼眶翻红。

“那你现在…为什么胁迫我们。”导师声音打破死寂，他还在寻求着反击。

“呵，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我可以放弃一切！”没有去擦眼泪，小为用沙哑的声音刺激着两人的耳膜“在七宗罪的诱使下，人任何事情都能去做。知道为什么即使我次次都被你们辱骂，讽刺，殴打也要天天来这边走一趟么。”

“不光是来摸清你们的作息规律，人员配置。也是让这个地方的回忆，这个地方的你们来不断激化我的愤怒，让之覆盖理智，让我能够下定决心实施这个复仇计划。”

小为看了看时间，待情绪稍微平复。“时间差不多了，最后，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谁先从窗口逃出去我就放他走。”

“信不信由你们，只有1分钟时间。”

按下倒计时，小为就这么看戏般注视着他们两个。

空气安静了。

期初十秒，两人谁都没动，两人凝视小为，又互相对视。

“怎么才能相信你？”学长突然发问。

“你现在有资格问么？还有50秒。”小为简单一句。

气氛再次出现变化，有些东西在酝酿着。

第15秒，学长动了起来，但他启动的下一瞬就被导师包住了双腿。

“这不公平！”导师尖声喊道，其实在学长发问的时候他就已经警觉起来，他年纪大了，而且大腿中枪，根本不可能比得过。

“还有44秒。”小为并不想解释。

“你放手！”学长奋力挣扎。“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你这是欺师灭祖！”

一个想走，一个要留。

第35秒，两个人的语言交锋已经完全变成了互相咒骂，原有的那种博学者的儒雅，那种上位者的威严，那种成功者的风范，统统消失殆尽。

“还有20秒。”

小为的倒计时无异于火上浇油，两人之间的咒骂终于升级成了肢体冲突。当然，基本是单方面的殴打。

头发凌乱，面红耳赤，青筋暴露，衣衫破损，导师佩戴的眼镜早就被扭曲破坏飞落在了墙根。脸上的巴掌印，脚印情绪可见，有的红到发紫，有的已经流出血迹。嘴角满是鲜血，不光有他自己的，也有学长的。激烈的拉扯碰撞中，厅内座椅东倒西歪，其上摆件装饰也是七零八落。混乱不堪。

最后10秒，导师最终被学长用烟灰缸砸晕。

9秒，学长挣开导师的双手，不顾大腿被要咬之后的疼痛，朝窗口跑去。

8秒，导师倒在血泊中，学长距离窗口只剩一步之遥。快到了！我活下来了！劫后余生的快感！

7秒，“砰！”枪响，爆头。子弹从后脑射进，额头窜出，空腔效应连带着学长上半张脸炸裂开了。肝脑涂地。

“抱歉，我没说过中途不会开枪，从始至终我就没打算让你活命。”小为的解释没人能够听到。

既然是生活在丛林里的畜生，那死的时候也得是个畜生的样子。

导师的死活，小为没有去管。若死了，那便死了。若活着，那可能还不如死了。

枪扔到了地上，完全放松了下来，小为用最舒服的姿势躺在轮椅上，脸上露出了微笑，完美却没有观众的微笑。

3秒，警笛的声音穿破黑夜。

0秒，小为双手举过头顶，微笑不变。

结束了，爸。

……

2017年7月，某一时刻，世界所有电视、电脑、手机、广场大屏幕只要是能连接网络播放视频的显示屏上，画面都同时切换成了一块蓝色的背景屏幕，而后一个半身残疾坐在轮椅上的人慢慢进入镜头。普通的面容，明亮的双眸。

“大家好，很抱歉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如果有空的话希望你能看完这段视频，如果在忙的话请你直接关闭电源，不然其他方法应该是关闭不了的，请原谅我的冒昧。”

“这个视频是我在16年录的，现在你们看到它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我叫小为，孤儿，先天小儿麻痹……”

世界各地绝大多数人都在看着同一个画面，或者是因为好奇，或是无聊，或是无奈。视频中每说一句话，下方都会根据地域母语的不同，显示相对应的字幕。

“这就是我的一生，之后7月份，我会去复仇，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成功，然后被抓，然后被判死刑。”小为的语速不慢，详略得当的介绍完自己的一生。“我犯下的罪孽我会承担，而其他人呢？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我无法干预。但我希望，我的经历能够提醒到那些还有良知的人。”

“大道理大家都懂，我也不废话了，再次感谢能看完此段视频的你。”

“视频后面大概还有12分钟，将是一篇关于核天体物理学的学术报告，这算是为我自己平反，也算是对这个世界的发展做一点贡献。我不希望来世走一遭，最后留下的只有骂名。”

“提醒，这篇报告会比较晦涩难懂，无兴趣者现在可以按普通路径关闭视频。”

沉浸在同一个视频中的世界开始重新活动起来，有的人嗤之以鼻，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心神不宁，有的人感同身受，有的人则期待着接下来的报告。

“再次提醒，这篇报告会比较晦涩难懂……”

12分钟一晃即逝。

“以上，就是报告的全部。可能会稍微领先世界水平10年左右，希望能在未来帮助到你们。”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