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追猎》——4乘一

第一章 再生

有人死，就会有人重生，在某些世界也许不那么明显，但在黑骨部落，很多人在某种程度上都能永生。

他已经活了两百快三百岁了。过去的很多事就像被特意从脑壳里抹去了一般，除了一些残破的生活常识和道德规则以外，什么也记不清。能遭此霉运，倒不是因为他得了老年病，或是脑子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刺激而变得愣头呆脑。事实上，他很清醒，反应能力及四肢力量，都因外界的极端条件而受到强化。如果想要在黑骨部落活下去，弱不禁风可是有点危险，除非能远离险象迭生的丛林，稳坐村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当然，他也没那个运气。

听部落的族人说，他已经死了十三次了，这是第十四次生命，所以人们都叫他十四，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也就把十四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眼前，宁静得有些异常。他坐在枝繁叶茂的绿荫下，有些不知所措。他想闭会眼，以求炙热的烈阳暂时消失不见，但他不敢。暖风拂过林叶的沙沙声拨动着他紧绷着的神经。此时，他正被无数的陷阱包围，能致死的有的是，至于位置在哪？有多少个？他一概不知。这里如同一座被鲨鱼海怪包围孤岛，他哪也去不了，想走也走不掉。

巫医告诉他不能离开这棵树五十米以外，否则，他们将不保证十四的生命安全。如果十四在危险的丛林里不幸遇难，那他将立刻被巫医赐予新生，可如果他跑了，即便没丧命于明里暗里的陷阱，那族人也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所以，聪明的选择是服从巫医的命令，站好最后一班岗，否则一旦被查到玩忽职守，那就只有被活埋的份了。

十四打了个瞌睡——不得不承认，吹着风，还有树荫为他遮阳，的确非常舒服，要不是身处野外，他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树上的蛇和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已被排查殆尽，短时间内应该不可能有性命之忧，所以小憩一会，只要没人知道，也不是不可以。

闭上眼，忘掉一切，一会就能进入梦香了。他太累了，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两天两夜，如果再不趁机睡会，那到时候真的有个什么危险，他可不想因此而丧失优势。

周围的一切变得恍惚，直到一片黑暗降临......等等！什么声音？不是简单的风吹草动。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拿起竹矛，倚着树干，小心翼翼的往树后探去——是长骨龙——它终于来了。那畜牲嘴里正叼着根沾血的兽骨，正巧一抬头，就就碰见一个活物躲在树后瑟瑟发抖。那只四蜥蜴随时都有可能扑向他。他必须在自己被撕碎前冲到陷阱那边，限制它的行动。时不我待，说动就动。

长骨龙即刻向他奔去。在起身的那一刹那，长骨龙的唾液滴到了十四的背上，那冰凉的感觉令他浑身颤栗。如果他身首分开，就算神来了也救不了他。野兽那如同雷鸣般的奔跑声就像死神挥舞镰刀时的刷刷声。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但十四还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所胁迫。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隐藏好的铁笼，机关是个绳子，一旦断开，笼门将即刻关上。十四跃了过去，巨大的兽掌帮他触动了机关。笼门从天而降，成功的将长骨龙束缚在了牢笼里。而十四也在巨口吞噬自己之前，顺着栏杆的间隙钻了出去。栏杆粗如树干，加之里面的空间相对狭小，所以完全不用担心长骨龙会越狱，但不幸的是，它那锋利的犄角顶到了十四的右胳膊上，划出了鲜红的血液。有人曾告诉过他，他的右胳膊在自己第十二次丧命时，被长骨龙扯了下来，好在救援的族人及时赶到，否则，他早就成了长骨龙的腹中餐。后来回到营地，是巫医把他的右胳膊重新缝接到了他的身上，并告诫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这只可怜的“小家伙”，如若不然，他随时都有可能因大出血而殒命。

缝合胳膊的线已经开了，他生怕手臂连肉带筋突然掉落在地。死了无所谓，可以复活，但如果断臂了，那就不好办了，就算救援及时，他也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落下残疾，到时候医治起来恐怕会有难度。他上次记得有个人就是因失血过多，成天昏头呆脑的，最后掉进了陷阱里，一命呜呼。

长骨龙仍在在尖叫。与这头畜牲结伴而行的的确非常危险。他真想用竹矛捅瞎它的眼睛，以解心头之恨，但巫医的命令是最好别让它受伤。他们想要活的，且不想再花费精力再去照顾一只受伤的巨大蜥蜴。况且，这家伙在被训化前极度残暴，有不少人因此受伤，甚至残疾，更有甚者还为了报复它一下而丢掉了性命，所以那种傻事还是别干为好。

十四捂着胳膊，血液不断从内向外流出。他现在没有任何手段移动或驯服长骨龙，只能等巡逻的族人赶来支援。他们离这不远，且有随行的低阶巫医，来治疗伤者。通常情况下巡逻队都是听长骨龙的咆哮声来确定位置。

令十四没料到的是，右胳膊开裂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这种撕裂式的痛感宛如两堵墙同时向十四挤压，最终把他碾成肉饼。十四跪在地上，长骨龙的怒吼声宛如一剂良药，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那不可抗拒的痛苦。他看见地上的刀尖上有血迹，看来大家还是得花点功夫，来治疗它的脚伤。

“快，快，是这边......”

族人来了。他们至少有十几人。跑在最前面的首领吹了下吹箭筒，里面飞出了一只毒蛇，击晕了长骨龙，随后首领大声叫道：“再生者受伤了，快叫巫医来......快点，他的胳膊已经裂开了，再晚点他就活不了！”

第二章 瓦克苏亚传奇

族人背着十四，伤口上的血一滩一滩的往外流。巫医拿着自己的右胳膊，不停地对族人指手画脚。森林格外安静，一种似有似无的急喘声回荡在他耳边。这其中，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揪心的磨牙声。他确定那声音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人没救了，扔了吧。”族人厌恶的说道。

“不，求你们了，救救我。”那声音说话了，离他越来越近。

“行，听你的吧，反正再生者我们有的是。”低阶巫医答应了族人的要求。他们扔下快一命呜呼的十四，提着吹筒箭和木棒，落荒而逃。这是最痛苦的一刻，只差一口气，却迟迟不死。终于，一只红色的巨蟒闻到了血腥味，它游移过来，张开血盆大嘴，肮脏的尖牙滴着浅绿色的毒液。它要来帮十四解脱了......

十四吓了一跳。他从梦中惊醒，肢体已被重新缝合，但还是隐隐作痛。吐信的嘶嘶声，从梦中移至了现实，一只巨蟒正守在他的床边。从巨蟒的眼睛里，十四看见了自己脸上长长的疤痕——天知道这是哪次受的伤。巨蟒紧闭着嘴，与十四四目相对。不知是害羞了，还是无法抑制嗜血的欲望，它转身就游离了帐篷。

十四头枕着枕头，一股烤肉的香味充斥在整个村落里，只可惜，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也许这也是件好事，因为烤肉根本就不是为他而准备的。十四非常清楚自己在部落里的地位，他不过就是个诱饵，专门捕捉笨重的长骨龙，供给部落使用。帐篷外，一只长骨龙驮着大巫医缓缓走来。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擦了擦手心的汗，心想：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排汗，这就够了。

巫医走进了帐篷，问他：“好些了吗？再生者？”

“是，大人，我非常好，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充满了力量。我可以马上返回丛林，继续狩猎。”这几句话，全是违心之语。他现在不仅赢弱不堪，而且一点也不想回到那片绿色的地狱，面对那些残暴的杀戮机器。

“不不不，你立大功了。两天之内你哪也不用去。好好养伤，天佑你也。”大巫医戴着食人鱼面具，十四始终未睹真容。

“不，您把我从死神的手里拉了回来，我实在无以报答。只求您的尊姓大名，好让我感激余生。”这只是一个礼貌而已，巫医绝不会告诉他的名字的。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你只需要明白，是瓦克苏亚拯救了你。”果不其然，不出意料，“好了，我有事在身，失陪了。别忘了，今晚太阳一落山，一定要在酋长办公室门前集合。今天是祭奠瓦克苏亚大神的日子，我想你应该没有忘，对吧？”

十四怔了一下，随后马上起身低头：“是，小人不敢忘。”

“那就好，再生者，我也是这么想的。”巫医正了正食人鱼面具，便走出了帐篷。

十四实在不喜欢别人叫他再生者，那种被侮辱的感觉，无异于往他开裂的右臂上撒盐。他恐惧部落会弃他于不顾，尤其是在生死危难之际，那些族人们很有可能在一念之间，便将他置于死地。

夕阳染红了天边。十四必须在蚂蚁吞噬自己前走出帐篷。帐篷脏得不像话，不过也好，越脏越暖和嘛，这里到夜晚将会十分寒冷，有些再生者甚至被活活冻死，然后第二天再被其复活。部落里大部分人都是再生者，他们死了活，活了又死，命运绝对堪称悲惨。

一只又一只的巨龟把一袋又一袋的盐，从沿海运至村落里。这跟他没关系。他应该马上去神殿，参拜神灵瓦克苏亚。其实说是神殿，不过就是几块石头搭建的破房子，里面根本没法住人。

十四跪了下来，双掌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慢慢落至脖颈处。接着，他双膝着地，对着石碑上的雕刻，念叨着：“感谢您，瓦克苏亚大神，是您赐予了我生的资格，也是您赐予了我重见明日之阳的权力，我感谢您。”之后，他双手撑着地，缓缓抬起头，神灵瓦克苏亚的尊容一览无遗：他浑身是刺，长着兽颅，但具体是哪只野兽，他不知道，也没见过，巫医和酋长也会不告诉。他直立行走，满面杀气。

参拜结束之后，一定要慢慢起身，而且中途要假装摔倒，以示自己身体柔弱，衬托瓦克苏亚大神法力无边。十四离开了神殿，另一位再生者低头走了进去。

“这神殿真是寒碜呀，比酋长办公室里的茅房都难看。”十四从神殿的墙壁上扯了一把苔藓，塞进了嘴里。

“让开！全都给我让开。”一群族人拿着长矛和盾牌，骑着长骨龙，冲进了村落里，领头的那个喊着要见酋长。再生者们赶紧给他们让路，生怕飞来横祸，丢掉性命。

十四游荡在村落里，等着准备祭奠神灵。突然一个小男孩撞到了他。那男孩也是个再生者，他的肚子上有道很长的疤，极有可能是因剖腹而死。小男孩站了起来，拍了拍伤口上的土，不以为然的继续向前跑，试图追上他的伙伴们。他们正在奔向一个巫婆。那巫婆嗓音沙哑难听，但她满肚子都是故事，因此孩子们并不嫌弃她：“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人类还未进化至现在的形态。看见石头上雕刻着的神像了吗？没错，这就是当时的人类，骁勇善战，浑身尖刺，无可匹敌，没有任何物种胆敢与人类对抗——人类，无敌于天下......”

十四看看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但依然能征善战，丝毫不受体肤的影响。

“但是，因为自己一身尖刺，人类失去了理解世间万物的机会，甚至在自己族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相当之远。每一次交配、合作、交流都意味着遍体鳞伤。人类感到孤独，即便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不能弥补。眼看着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少，昏君安德利沙，命令族人蜕掉一身尖刺，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即便是新生儿也要如此。他们照做了，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快乐，但是有一个人拒绝服从命令，不想失去力量，他就是我们后来的神——瓦克苏亚!”

当十四听到瓦克苏亚的名字从巫婆的嘴里如炸弹般爆裂开时，他打了个寒颤。他撇了一眼旁边的再生者，他也惊魂未定。惊恐毫不掩饰的挂在孩子们的脸上。

“后来，瓦克苏亚大神宰杀了安德利沙。当他举着那昏君的头颅时，没有一个人敢发声。直到最后，我们的神不停的磨自己的尖刺，以此巩固地位，保护族人。就算是神也会死，但他的精神永存，并警醒着我们：力量即是真理。”

孩子们走了，但他们的命运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十四之前听过巫婆讲这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瓦克苏亚进化出了一种举世无双的力量，他可以从远处直接将尖刺弹出，击杀对手，力道堪比弓箭。在他去世以后，他的在天之灵仍然在天上如降雨般用尖刺杀戮那些亵渎他精神的族人。不过两者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他最后成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