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雨录》——橘子味的气水

儿时

我是茶雨。一个平凡的女子。来自遥远的南方某个偏远的乡村，哪里是我的家乡。即使遥远，但依然想念。

两夹的山峰层层叠叠，高耸入云，一直延伸直到路的尽头。村边神秘的古珀河在幽静的大山里静静流淌，仿佛珍藏了无数岁月的沧桑。以及一排排错落的青石瓦房，囱烟寮绕。但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深褐色的土墙房。在看不见的角落褐色泥土已经开始慢慢脱落，凸出一小块灰色石砖。斑驳的岁月。娴静的小路上三两行人，小块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尽管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但那种绿色的苔藓植物，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野蛮生长。

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白桦树叶上，形成一团团金色的光圈。犹如梦镜里的景像。已是四月天，院子里的梨花已经开始渐渐调凌，雪白而柔软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拽，就连风中也带着淡淡的清香。那时我常常与邻居的小伙伴们去山上捉蝴蝶，把它制作成标本。现在想来也是残忍。我们也会满林子的窜，去摘许多不知名的野果，尽管它酸而苦涩。但还是会忍不住尝上一口。偶尔的时候会跟着男孩子一起去河里摸鱼，用清水把它们养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可是捉回来的鱼儿们总是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里悄悄死去。没有任何形式的道别。或许是鱼儿离开了河里肮脏的水，便不知如何该存活。

村里仅有一所破旧不堪的小学。学生也寥寥无几。房梁与土墙也藕断丝连。蜘蛛已经把网遍布了每个角落，这让人有些头皮发麻。上面有残留的昆虫尸体。木质的桌椅，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充斥着整间教室，教室里的光线阴暗，伴随着些许的潮湿。劣质的粉笔依然发挥着它的作用，黑板还是重复的写着那几道数学题，但无论他讲了多少遍，我却始终难以听懂，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天生就是个笨拙的孩子。

那已经快要散架椅子时不时的在我的屁股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只能半蹬式坐着，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滑稽。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思绪难免有些跑偏，窗外，梧桐树下，花瓣碎了一地。几只蜜蜂正觅食地上的花瓣。阳光透过木质窗，洒进阴暗的教室里。老头仍在絮絮叨叨的卖弄着他笨拙的普通话，额头上有抚不平的岁月痕迹，银灰色的头发暴露在阳光下，略显苍老。

四季从眼前一晃而过。这样平淡的生活却像是偷来的。那是某个悠长的午后，天空居然只留下一丝鱼肚白，所有的一切都从死气沉沉开始。很快遍下起了小雨，如针尖一般大的毛雨，钻进我的头发里，滴在肩膀上，湿了鞋袜。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血腥味，真是有些另人作呕的气味。母亲浑身是血被抬上了迟来的救护车，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看到了她绝望的眼神，以及血滴进雨水里清脆的声音，竟然有些似开出的玫瑰。不远处的警笛声震耳欲聋，成功的引起了围观人群的注意，从警车上下来了三四个警察，缓缓朝这边走来，核实了一些情况后，……又空手而去。凑够了热闹后的人们最终纷纷散场了，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冷清了，我头发披散着的站在原地。眼睛里面有清澈的泉水。

卧室里没有开灯。但还是依稀的看见房间里面一片狼藉。父亲就坐在床沿边，昏暗的光线停留在他粗糙的脸上，残留的胡渣下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那是不久前母亲帮父亲刮胡子时不小心留下的，父亲还因此一直埋怨母亲笨手笨脚的。那时的他们是幸福的。

父亲正诡异的笑着。有时说一些奇怪的话，又或者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安的，恐惧的，害怕的。似乎他从来不感到饥饿，甚至也经常彻夜不眠，眼睛凹陷，眼神涣散，犹如如行尸走肉。

后来…………父亲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就如他嘴里念叨的那样，他要变成一只飞鸟，才能与天空同行，或者哪怕是一片羽毛，依靠着风，不知何时坠落，又坠落在哪里。风何时起我亦何时落。

耳朵边时常传来一些肮脏的话语。这是人们打发时间唯一的方式，言语之间无不尖酸刻薄，她们毫不避讳的谈论着。即使她血淋淋的躺在她们的面前，大家都只是无动于衷，认为那是她咎由自取的。我听着，她们在我面前大声的指责母亲，谈论着她与某个男人在床上的情景。或许是有些恍惚了，有些麻木了，最后来我也这样认为了。

我厌恶母亲，也厌恶着自己。至此变得沉默了。甚至把自己关起来，躲在角落里，窥探着那个阴暗的自己。

大概几个月后，母亲便带着我离开了。这是我无法选择的事。我们坐了很久的大巴车，车子一路都上癫跛，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除了绿色的青草以及远处的矮杉植物。还有那高挂着的电线，你说它们也会孤独吗？

第一次到外婆家，那时我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很敏感。小心翼翼的躲在母亲的背后，只探出一只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事物。突然一个小男孩向我跑来，跑起来时活脱脱的向一只鸭子，笨拙却不缺伐可爱。母亲暂时离开了一小会儿，这让我有些孤立无援。小男孩有些腼腆的牵起我的手，他说；你能和我一起玩吗？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领情，我像受了惊的小鸟一样，立刻把他的手甩开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力气居然如此大，我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便蹬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场面有些尴尬，母亲解释道；小茶可能有点认生，等过段时间你们熟了之后，她肯定会天天黏着你呢。大家都互相迎合着。

我适应了这里。原来小男孩叫林藏，大家都习惯叫他阿藏，只不过他有些过分的活泼开朗了，笑起来时有些像吉娃娃，他与恰恰相反的是他很喜欢热闹，这一切大概都与他的家庭有关系吧。阿藏依然会经常来缠着我，只不过他没有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触碰我了，我们会隔着一段距离说话，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说。

正好赶上开学期，母亲便向学校提交了入学申请。我特意挑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即使是这样大家依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即使我的胳膊否譬如蚂蚁，又或者面色发黄。但又或者我如人群中的优质的一粒珍珠，但无论怎样伪装，我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当大家都说；你长得真漂亮时，我并不认为那是一种赞美，反而会有些不能理解别人口中的美。不禁的我只能赠与她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偶尔照镜子，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我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如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美丽，反而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在我看来是无比丑陋的。她们或许只是在变相的嘲笑我，在提醒着我与她们始终是不同的。

放学后阿藏每天都会等我一起回家。他走路时也不会好好走，总是喜欢蹦来跳去的。后来我们也都习惯了在彼此的生活里有对方的存在。他总是会拉着我去偷邻居家的桃子，教我玩弹珠。阿藏经常笑着说；他的梦想就是要带着我一起去环游世界。我看着他却忍不住的笑了，那时是我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忽然间想快点长大，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或许就会有多肮脏。

阿藏

我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凉风一阵阵吹过，凌乩的鬓发紧紧贴着脸庞。树叶早已枯黄，等待风路过时将它带走，尽管最终会落在冰冷的地上，但最终泥土会将它沿埋，时间会将它腐烂。我的思绪随风飘到了遥远的北方，听说那里的冬天整座城市皆是白色的，想去那里看看。

时间真的是很漫长，漫长得像个无底洞一样，找不到出路，也看不到尽头。

阿藏和我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经常腻在一起。只是我们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中长大。现在的我们能听懂大人口中大人说话时小孩为什么不能插嘴，懂得如何照顾别人的情绪，会互相谦让，有各自的小心思。但我还是更喜欢小时候那个笑起来有些像吉娃娃的阿藏。现在的阿藏带着些痞痞的帅，也会有女生默默的喜欢着，也女生大方表白，可是他好像都巨绝了，惹得人家女孩子难免不会伤心一阵子。我也忍住了自己那颗好奇的心。

我们并肩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有黑夜里最明亮的星空。然而我迷念上了他的侧脸，在他棕色的瞳孔里有竟有比这个夜晚还美的星空。他经常跟我讲一些有趣的事，天马行空的，又或者是老辈人流传下来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过了多久。但我却早已不是我。胆小，懦弱，甚至害怕尝试一切新鲜的事物。也害怕人们无所适从的新鲜感。有时即使最讨厌的菜就摆在眼前，我也不会说我不喜欢这道菜，或者也可以选择不吃，但我反而会把它吃下去，我是矛盾的。

我大概像极了一种动物，它有坚硬的外壳，壳子里是那皱巴巴的皮肤，人们也总是称呼它为缩头乌龟，因为遇到危险时它总是习惯的躲在自己小小的躯壳里。

除了无休止的学习以外，便只能待在家里面睡觉。在幽静的房间里，一束光透过窗帘缝隙，使整个房间看起来没有那么的压抑，这刚好合适用来睡觉，困意袭来，躺在床上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某一刻真的想就这样永远的睡去吧！再也不想醒来。或许是因为世上没有不舍的人，也没有舍不下的财富。生命就是如此的脆弱，轻易的到来，轻易的就可以结束。我闭上双眼，把手放在左心房的位置，才感受到心脏原来还在跳动着，才有片刻的安宁。因为长期失眠的原因，眼睛有些干涩。失眠早已经成了习惯的一部分，你大可以认为这是因为学习的压力造成的，那样也会让我显得是个努力且上进的孩子。忽然有些怀念在童年的时光，我们那般的懵懂无知，无论有天大的事，却也只有好奇，因为你不懂，所以烦恼一般也就不会来烦你。所以童年才被称作是无忧无虑的。

与过去已经时隔七年，在这七年漫长的深渊里我唯一学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就是逃避，对任何事情我都会首先选择避而不见，即使遇到再好奇的事我也会忍住避而不问，但人却始终无法避而不听。

黑色的天空下没有星星点灯的装饰，像一座黑色的无底洞，蝉鸣声扰乱了每个即将入睡的人，从白昼到黑夜。母亲带回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即使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但仍然可以听到女人和男人的喘息，听得刺耳。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我几乎是醒着的，直到清晨的一束光洒在我苍白的皮肤上。

后来……大概几个月后，母亲告诉我说她已经怀孕了，可随后她却说那个男人并不会和她结婚，原来他早就有了他自己的家庭，与孩子。母亲只是他养在某处的情人，仅此而已。她脸上始终挂着复杂的情绪，她不敢在往下想下去了。很快这种表情里就只剩下失望，最后消失了。她低着头抚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些对我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她果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和许多年前别人口中说的一样。

我像深海里的鱼，竟然是无法呼吸的。

已经临近崩溃，原来真正难过的时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的，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

那是一个油头肥耳的男人，有明显的啤酒肚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像个不倒翁。说实话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被欣赏的，无论是从身材还是到长相都另我有些反胃。

世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尽管小镇上的人都传开了，可母亲却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去买菜，逛街，回家做饭。我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

有时我会想，或许她是真的爱这个男人吧！或许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我为自己找了无数个这样的借口。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她都不会在乎。也许她也会在夜里偷偷流泪，只是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一个鲜活的生命降临了。而在那天我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用水果刀划破了手宛上细嫩的皮肤，鲜血涌了出，我以为我的血应该会是冷的，可是没想到它却是温热的，心脏在慢慢失去鲜活。后来…………。

醒来后，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手腕的伤口还有些微微疼痛，僵硬的心脏绻缩在某个位置。母亲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但我讨厌看到她这样，我只是恨。我把头偏向了另一边，窗外的晚霞是绯红的，几只飞鸟自由的朝着云海方向飞去。我多想渴望能成为它们。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出院后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唯一告别的只有阿藏，但他还是来车站了，这一次我们却什么都没说。他帮我提着皮箱。我笑着看着他。他亲了我左眼下那颗褐色的泪痔，紧接着眼泪他说；嗯，眼泪原来真的是咸的。我被他逗笑了，抹掉了眼角残留的泪，我们最后挥手道别。

火车驰骋在铁路上。佣挤的车箱内，人们在闲聊着，彼此都不认识，既不知根也不知底，诉说着那些另人费解的问题，彼此之间玩笑话，互相调侃对方，聊得好的，就互相留个电话。也许有缘会再见呢？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