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行怪谈》： 蓝光

第一章 蓝光

 

他点燃了一根登喜路香烟，烟雾渺渺散发着淡淡清香。此刻，在这个夜晚，他是孤独的。

刚刚，他去看了看熟睡的妻儿，妻子睡的安静，女儿睡的香甜。此刻，他又感觉是自由的。

他从没如此专注一件事。此时，他要为他所写的一首歌，点下最后一个休止符。

休止符，这是结束的象征。而他即将点下的休止符，是象征着他所写那首歌曲堪称完美的句号。

他叫张彻。是一个闲人。这个称号，来自于街坊四邻，亲戚朋友，还有他父母。

“你家儿子现在在哪工作？”

 “嗐，谁知道，整天无所事事”

每当有人问张彻的父母，他的父亲总会抢先他母亲来回答。

“他是自己做生意的”

母亲也总会在父亲回答后抢着说上一句。

“嗐，瞎倒腾，也不知道买卖什么的”

父亲也总会接着母亲给他下个定义。

总体来说，父亲和母亲对于他的总结，都没有什么错误。

张彻从事各种自由贸易。早期时候以贩卖盗版光盘为生。那是在90年代末。刚刚开放不久，各种文化冲击着社会层层面面。上学的，喜欢听音乐。上班的喜欢看电影。卖力气的喜欢看热闹。

在这个城市里，细分的话，西城的学生，喜欢听泥盘，墙花，金属壳乐队。东南城的，喜欢听比昂，张信哲，刘大华。在报社上班的，喜欢看时光回溯70年。在工厂工作的，喜欢看本色英雄、老虎出差。

他就是在那样一个混乱纷繁的世界里成年。虽然那时候没有现在网络发达。但资讯的传播广泛而频密。那时，每当你走在类似商店街一类的街道上，四处都能传来各种各样带有资讯的声音。你能一边听着忘心水，一边随着迈格尔杰格逊打拍子。一边听着卖牛仔裤的老板吆喝，一边听着周顺发说到“三年，我等了你三年”

张彻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他先从每张五块钱的盗版影碟做起。在看过太多电影以后，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营生。他不想再将自己的生计寄托于盗取那些大导演的心血上。于是转而卖起了打口CD。不久以后，由于工作便利，他爱上了甲虫和大门乐队，但他依然卖着打口CD，

每当有人质疑他的货品问道

“老板隔壁一张五块，你这一张七十块，都是盗版，怎么不一样？”

他总会大声说“打口的！不是盗版的！这些可都是罚扣的来路货。不懂别碰”

也就是这样的经历，铸造了他现在的谋生方式。他即是古董贩子，也是时髦商人。他的货品只在少数人眼里被视为珍宝。小到，绝版旧衣服，停产游戏机。大到，某些品牌的限量手表，名贵珠宝。他总能牵线搭桥促成两合之好。

而现在，在这个静的貌似能听到空气流动声音的房间里，张彻回归了本色。他是一个音乐家。一个毫无名气，甚至刻意隐藏身份的音乐家。他一个人写作，一个人唱歌，听众大多数时间里也只有他一人。

他通常会在完成一首歌曲时，跑到厨房阳台。打开窗户，抽上一根烟。他颇为享受那片刻欢愉，用他的话来说，那是属于他短暂的自由。就像他的歌，大多也是自由的旋律。那也是他最爱的旋律，摇滚乐的旋律。

张彻的妻子和孩子正在房间熟睡。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眼前窗外，天色漆黑的就像地下室没开灯的卫生间。外面楼宇林立，虽然偶有灯火闪烁，却也开始影影绰绰几近熄灭。

再看远处，他不由一怔。

远处的天空，在漆黑中泛着一抹深蓝。这颜色，说不上诡异，但也足够引人注目。那不是在夜晚该有的颜色，或许说，那并不是天空本该有的颜色。

张彻隐隐感觉，那边天空下一定发生了什么。那感觉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却萦绕在他心头，显得沉重无比。

电话此时响起，他担心铃声吵到房内睡觉的妻儿，赶紧按了接听键。

 “嗨，最近好吗？宇宙战警张彻同学？”

电话传出的声音听起来颇像是名演员‘梁超伟’在电影‘无见道’中扮演角色的配音，低沉，却带着狡诈。

张彻一愣，进而从容一笑“哦，是你啊，方方正正的包子同学，今天吃的韭菜鸡蛋还是猪肉大葱？”

张彻知道这通电话的对方，是他年少死党。绰号包子，名叫方正。

方正那包子的绰号，其来历并非他长的像包子。而是源于一次意外。

大约是在四年级。每个星期一例行学校大会上。全班同学正襟危坐在班里，聆听校长每周一次的训话。每周校长总能找到新鲜的主题来教育他们，这让张彻如今想来都深感佩服。

每个班配备的广播喇叭，同一时间同一频率的传送着校长那尖锐的男高音。

那天，意外在方正同学身上降临的很突然。

他一开始和其他同学一样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双手背后，脸朝黑板。

直到他意识到不妙。

早上他大概吃了四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子，此时那些包子，在他肚子里与课间时加餐的牛奶产生了发酵。

他满以为可以坚持到广播结束。可慢慢的，他无法承受腹中的压力。他也几次想和老师报告他的难处。可一旦如此，对于一个四年级的孩子来说，在集体活动时上厕所大便，在强调集体意识的小学里，这出众的行为难免沦为同学笑柄，进而产生出像‘屎王’，‘大便’这类的外号。

于是他打算冒险。

他先将身体倾向一侧，然后微微翘起半边屁股，以便为一直紧挨在一起的屁股蛋腾出些许空间。然后就是等待。他在等校长按平时说话语气的顿挫习惯所发出的那一声高频音节，按惯例，那将引发喇叭共振而产生极高声量的啸鸣声。

果然机会来了。

在校长喊出那振聋发聩的同学们三字时，方正一鼓作气。但可怕的意外发生了。“同学们”三个字的音频过于高昂，进而导致喇叭超频失效。他原计划中的那刺耳的啸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在这寂静中，方正那两片肥嘟嘟的屁股蛋因被他排放气体引发震动而发出的一连串噗噗声代替了广播。传的格外遥远。片刻，整个楼道的班级都发出了一连串哄笑。紧接着，一阵被发酵过的猪肉白菜味在方正的班级里弥漫散开。

他所担心的外号，没有出现，‘屎王’的称号落在隔壁班一个拉肚子的倒霉蛋身上，‘屁王’也没有落在他头上。

是数学老师救了方正。

当他排气事件刚刚平息了几分钟后，数学老师进门上课，刚站在讲台上就表情凝重的皱起眉头，耸起鼻子深深闻了几下四周，然后问道，谁吃包子了?还挺香。哄笑再次引发，并且一发而不可收。张彻如今想来那段往事，依然会和当年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因此那弥漫了两节课才消散的猪肉白菜味道反而代表了方正的特点。从此，他成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

张彻拿着手机，在等待方正回话的时候，抽空又点上一支烟。

“你怎么总不能忘了我外号呢？”方正说道“什么韭菜鸡蛋，什么猪肉大葱，我最爱吃的还是猪肉白菜”

张彻刚吸了一口烟，被方正这句话引得发笑，呛了嗓子，一边清嗓子，一边又说道

“你不也一样？每次都要叫我宇宙战警”

“怎么？不喜欢？你外号比我的可威风多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潮流，现在，对，有个新词，这外号很中二”

 “中二?那是什么意思？”

“别装无知，假洋鬼子”

方正是张彻为数不多几个朋友中，最为知己的一个。但是他们上次面对面交谈，大约也是在十年前了。

他这位朋友，早早就旅居海外了。

那是在小学六年级最后一个寒假。张彻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

“什么？包子不是已经去泰国了吗？周日就走了，他没通知你？”

当时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另一个同学赵三伟，一个在班里毫无存在感的人。

周六，方正从张彻家走时，约好下周二一起去滑冰。当张彻去找‘赵三伟’借冰鞋的时候，才得知，他得这个朋友已经远走高飞了。于是他站在赵三伟家门前，愣愣的看着三伟。而三伟望着眼前满脸冻疮的张彻，深深的吸溜了一口鼻涕泡。那年他们都十一岁。

之后大约一个星期，张彻才收到方正发来的一封道别信。信中方正留下了电话和地址，并说，为了避免婆妈道别，就选择这么走了。

在那个时代。出国对于像张彻这样的小朋友来说，太过遥远。在他仅有的认知里，去国外只比去月亮近一点点吧。

他们再次频繁联络是在高中时期，那时互联网已经架构起来了。通过电子邮件或BBS，他们寻找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摇滚乐。也是在这时，张彻才知道，他这位朋友当年是随着在使馆工作的家人，去到泰国的。

关于人生的轨迹变换，在方正离开他以前，张彻并未多想过。但变化总是会出现的毫无征兆。有时候哪怕一瞬间，就改变了一生。

就目前张彻所猜测，他这位朋友像是在国外从事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方正每次的电话来电号码都不是同一个。甚至在通讯网络发达的现今，他都没有一个专属的通讯软件号码。

时而来电闲聊，频率也越来越少。距他们上次电话通讯，已经是大约一年前了。

“家里怎么样？”对方在短暂沉默后问到

“还好，都挺好”张彻说到

长时间的分别，带来的只有沉默和尴尬。这对于两个曾经要好的朋友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

“现在做什么生意呢？”这次换张彻来问

“啊，一些政府上的事”方正的回答让张彻无法接话，他自己也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继而又说到

“告一段落了，我下个礼拜回国，正好参加三伟的婚礼”

“三伟要结婚了吗？”

“难道你又被遗忘了？”

确实没人发给张彻任何邀请，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收到。

对于那些以前的朋友，虽然都在一个城市。可也并不是总联系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张彻的印象里，他从没忘记过他那些曾经所谓的挚友。但仔细想想，确实，有很多人已经游走出他的世界很久了。

“别担心，肯定会给你发邀请的，可能是耽误了。”方正继续说道。

“有可能吧，总之，回来见吧”

“好，就这么说，见面聊好了”

在将要挂断电话之前，张彻又看到了外面夜空的那抹蓝色，比刚才颜色还深，还蓝，还近。

不知道为什么，他脱口问道电话另一头的方正”嗨，你那边看的见吗？”

“看见什么？”方正问道

还没等张彻开口回答，他耳边就忽然响起一阵巨大蜂鸣声。那声音近的可怕，大的惊人。这让张彻不得不丢掉手机，连忙用双手捂住耳朵。

待到张彻反应过来，朝着妻儿卧房跑去时，才发现，先前他远远看见的那蓝色光芒，已经不知道何时包裹在他周围了。

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散落着那深蓝色的印记。整个房间就像海洋馆里的鱼缸。蓝的让人无法呼吸。

张彻快速穿过过道，眼前就是卧房。那房门关着，门上散发着蓝光，透过门缝，那扇门后面却正在向外折射着一道白光。那白光就像一笔油画上用于勾勒轮廓的描边，将蓝色衬托的更加诡异。

他毫不犹豫伸手去推门，当他手接触到门把手时，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叫了一声，那叫喊用尽了全力，却被他耳畔的蜂鸣声抵消的无声无迹。

那门把手很烫，张彻捧着自己被烫伤的双手，蜷缩在角落里。疼痛，惶恐，对妻儿的担心，这些聚集起来的感触，让他的表情无法诠释出内心，因此变的狰狞。他一声声叫喊着。直到那痛苦的喊声盖过了他耳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蜂鸣巨响。

他晕过去了。

晨光透过厚重窗帘洒在他脸上时，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张彻醒来时，依然带着惶恐。他的心跳声让他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立刻抵消了浓浓睡意。

他四下看去。眼前房间无恙，昏暗，但那是正常色彩。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汗水浸透了他身上的睡衣。他手臂发麻，那可能是睡时长期将手臂压在身下导致的。

房间宁静，安详，已经可以听到窗外的鸟叫，熙攘人群和车辆往来交汇出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卧房里的妻儿。正当要掀开被子打算跑去看她们，却又猛然想到：

自己不就正身在家中唯一的卧房里吗。

张彻低下了头。一阵颤抖

毕竟他从那蓝色光芒中的惶恐与不安来到现实只用了几秒钟。

等到他完全被现实带来的安全感笼罩后，才想起。他妻子早在五年前与他离婚了。现在带着孩子生活在另一个城市。

他拿起手机，翻看着她前妻的通讯软件。在朋友功能里，他看了女儿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男人抱着小女孩儿，女孩手里捧着一束由娃娃做成的花捧。照片下方配上了一行小字：女儿的生日，爸爸的礼物。

这五年时间里，他只见过女儿四次。一次是女儿上幼儿园，一起过了两次生日，还有一次是在她升入小学时。

妻子离开他的时候，张彻也曾悲愤过。时过境迁，如今，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恨意，更没有悔意，有的只是平淡的涟漪。每每想起前妻和女儿，他通常只会出一会神，抽一支烟。

但今天不同，那梦境如此真实，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那些闪回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和记忆，此时开始变的模糊。哪些真实？哪些虚假?他感觉无从考证。

他将电话翻到通讯软件，畅聊，这是如今几乎取代了传统通信的新软件。每个人手机上，都安装了这个软件。它功能强大，使用便利。你可以用它随时联系到任何人。除此之外，它还可以在朋友共享功能里，晒出你的生活，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什么的。更可以利用它支付你的账单。

手机，已经在这个时代里成为了人体的外接设备。虽无血肉相连，但精神层面的关联已经深入到每个人生活的细微部分。无法分割。

张彻翻看着通讯录。发现他老同学方正，在昨晚发来的一条未读消息

：我将于下星期四到京，几年不见甚是想念，务必请于三伟婚礼当日，与我共聚。把酒言欢，畅谈过往。

至少，还有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张彻这么想着。

厚重的窗帘已经遮盖不住那些骚动的阳光了。外面街道上，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篇交响乐。细听之下，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有其独特的韵律。张彻起身下了床。将那双皱巴巴的阿迪达斯球鞋随便踩在脚下。拉开窗帘。他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一切景物色彩，都像是被照上了一层保护膜版。干净清澈。就好像，他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第二章 隐隐约约

“从片子这么看，你现在没什么问题”

一名带着宽边眼镜的医生，正凑在他办公桌旁的灯箱前。灯箱上，挂着一张新鲜出炉的脑CT。

“这张CT成像还是清晰的，那张横断面的核磁成像也不错”医生说到。

他把两张光片，又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借着窗外阳光又仔细端详了很久。而后摇摇头，好像略显失望似的说道。

“这么说吧，你现在很健康。外科那边复查结果怎么说？”

“说我伤口涨势不错，但要控制好饮食，这样防止伤口愈合组织增生”

“嗯，从我脑外科的专业来看，你那次所受到的冲击，不足以解释你目前症状，也就是说根本不挨边。”

“你是说，我所跟你说的那些幻觉其实和我那次车祸造成外伤没什么关系？”

宽边眼镜医生点点头。

张彻也点点头。

他的目光随机飘到了医生身后的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射出他的脸庞。消瘦的脸庞，让他的脸棱角分明。头发因为之前外伤缝合的需要，已经剃短了。在他这个年纪帅气已经不为他所追求。但就算如此，镜子里那张脸也太过邋遢了。

早上他起来不久，就接到了医院电话。提醒他今天下午要接受医院复查。他没来得及打理一下自己就出门了。那挤满牙膏的牙刷，现在估计还放在家里洗手池上。太过匆忙，这是显得邋遢的原因吧。

“你最近那些梦还做的很频繁吗?”医生问道

“频繁到我开始觉得有点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张彻认识眼前这位医生，他们打交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三个月前在他发生意外后，这个医生就一直负责检测他脑部一切异常。

三个月前，他发生了一场意外。

张彻此前接到单生意。他以前一个客户，试图让他帮忙收购一件老款美军军服。特定的年代，特定的厂商，特定的款式。因此张彻提出了一个不菲的价格。竟然被客户欣然接受。

几经辗转，他终于从他的关系网里，找到了他需要的货物。这是一件美军风衣，M51PARK。虽然很多服装大厂都曾做过复刻时装版，但是在一些特定人群里认为，这件风衣的本体，也就是经历过战争的旧衣服，才最值得拥有。

加上佣金，一件旧衣服卖到三万元左右。张彻心想，这个买主也算有钱人了。东西到手后，他约他的雇主，在城中心一条商业街见面。交接货物很顺利。他们在一座大型商业中心的酒吧见面。客户将佣金打入他的畅聊软件。并且一起喝了瓶啤酒。

当张彻到街上时，出了状况。

他后来回忆，当时确实感到了某种异样。心中就好像知道即将要发生意外一样。甚至有一刹那，在他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如今他仔细回想起来，发觉那些异样感觉从他交接完货物一出酒吧就开始了。

起先是他把手机落在了酒吧座位上，因此他只好与雇主提前分手道别，只身回去拿手机。

然后，在他回身返回酒吧时，进门那一刻他撞上了一个冒失的侍者。好在没造成什么损失。但这也没能让他停留，他只是对那侍者微微点了下头，就继续朝他遗落下手机的座位奔去。

最后，在他出门时候他被一个陌生人拦住。那人穿着件蓝色西装，带着一顶礼帽。西式礼帽。以张彻对服装的了解，还说不出，那是魔术师带的，还是出席宴会时带的。礼帽男拦下他后，问了句让张彻现在想来都感到奇怪的话

：东西收到了吗？

这句话一直被张彻忽略掉了，因为比起后来他的遭遇，在当时这简直不值一提。但是人在冷静一段时间后，回想起以前那些重大决定发生前。都或多或少会找到一些临界点。‘当时要是这样就好了’，‘那时，或许应该那么说吧’。各种分岔的决定，造成了分岔的命运。

现在张彻想来，如果当时能再仔细和那个礼帽男多说几句话就好了，比如简单对答一下，或者告诉他认错人了。虽然并不清楚那个礼帽男所问他收到的是什么东西，但至少，可以拖延上几秒甚至几分钟。

就在几秒钟后，正当张彻一脚踏出商场大门同时。一辆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汽车失控般闯进了人行道。瞬间就转翻了几个街边贩卖小车，并迅速制造起一阵混乱。街上的人们也都被这不合常理的事件吓住了，但只短短二分之一秒，就开始尖叫和避让。

张彻也在原地愣了几秒，而这几秒，很快麻痹了他的双腿。因为他眼看那辆失控的汽车，竟然是径直朝他这方向开来。好在同样和他站在门口的人中，有人在逃脱时将张彻撞了一下。他的身子倾倒向了一边。紧接着他就听到发动机近距离的咆哮，并感受到一阵撞击带来的气流。他一下没站稳，整个人摔向了一边，立刻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宽边眼镜医生的手在张彻的眼前挥舞了一下。那动作好像是在帮张彻赶跑他眼前飞舞的虫子。

“我说的听到了吗？”医生问道

张彻显然没从刚刚短暂的神游回忆里转换过频道

“哦，对不起，你说了什么？”

医生摇摇头，将自己的椅子向张彻拉近了一些，压低了自己的身段，抬头看着张彻的眼睛，以他尽量小心的姿态说道

“我说，其实照你目前的状况，我更建议你转去神经科看看。当然只是建议”

“你是说，我有可能疯了？”张彻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疯了，只是一个笼统的名词”医生不无宽慰的说

张彻抬了抬眉毛，进而皱起了眉头。他自己并没意识道，那些他所向医生描述的症状有任何精神类疾病的可能。

“任何外力，哪怕是非物理创伤，我是说一些精神上的，诸如压力，变革，以及落差，都有可能造成精神类疾病，有时候，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难说了，通俗点说，就是断了跟筋。当然大部分病患，自己并没相关意识。而且有些案例，有些人终身不知道自己的病症”

“我没那方面的病”张彻简短而又坚定的说道。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经历了昨夜那相对真实的梦境以后，他为什么还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也许是本能一种逃避也说不定。逃避现实中的那些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好吧，我也只是建议，当然如果你改变看法，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地方”医生一边说一边递给张彻一张名片。

张彻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道

TX集团公司全资资助

蔚蓝之心医院

病理性精神研究中心

罗杰宁医生

“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不过我觉得我还不是特别需要到这类专科医院去”张彻将名片装进夹克内兜里。

他看到框边眼镜医生还在直勾勾盯着他。

“会考虑，谢谢你，非常感谢”张彻向医生点点头又嘀咕了一句

医生扬起脖子，一边点头，一边将盯在张彻身上的眼神转到一旁。看向墙上的时钟。

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说到“那，这次复诊就这样，下个礼拜二，你还要来一次”

当张彻走到诊室门口时，医生又在他身后大声的叮嘱道“好好考虑，名片上那家医院，是我们院合作单位。还是TX集团资助的，目前是国内最前沿的相关机构了，他们有丰富的治疗设备和专业医生为你解决你目前的困境”

如果说医生对张彻说话的语气中之前还带有些许关怀和情感的话，那么这句犹如用电脑语音提示一样毫无顿挫的声音念出的广告词，则透露出了一股冰冷和傲慢。

张彻回过头，连他自己都感觉的到，他那报以医生的眼神中充斥了不满与愤怒，但他还是说到“谢谢，我会考虑”

宽边眼镜那反光的镜面，掩盖住了医生的眼神，而医生一口洁白的牙齿配合他丰厚的嘴唇，正努力保持一个微笑的表情。

张彻近乎是用逃跑的心情走出了医院。

他从一开始就对这家医院没任何好感。在他因伤住院期间里，他从没在这里感受到半点人情味。那些好像机器人被植入了固定程序一样的护士从没对他露出过半点笑脸。医生也是每天固定时间才出现在病房里。略带巡视就悄然无踪了。

他之所以当时被送进这家医院，也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在他醒来后，他多少对事故处理进行了一些了解。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告知他，当时开车闯祸的司机，是由于吸毒后开车失控导致了这次意外。

司机当场死亡。他撞向商场大门时，一根钢筋插进了他的胸口。

而这位不幸的司机购买了全额保险，其中关于交通意外的条款里，指明了这家医院在承保范围内。故此张彻被送进了这家医院。

这其实是家私营医院，但规模和设备确实比公立医院要强很多。从医院门口那大理石招牌和布满楼道的宣传画上看，这家医院，也是TX集团资助的。

TX集团，张彻心中念叨着。这家公司还有不涉猎的产业吗?

确实，TX集团。如今社会方方面面，似乎都有它的身影。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各个产业牵连到一起。电影，电视节目有他资助，零售，房产有它控股。各种新兴事物下总有它的光芒。

当然它最为人乐道的，是它对于科技的展示与研发。几乎每一部手机上所搭载任意软件里，都有它的影子。TX集团，就是社会中流砥柱。甚至就连张彻赖以为生做自由贸易的交易平台都是TX集团的产物。

一阵电话铃声，让张彻从对TX集团得关注上回过神。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

张彻接通电话，他妈妈那混合了和蔼语气及刻薄态度得声音通过电话穿了过来

“喂，小彻啊？”

张彻得母亲是工人出身。其实无论是他父亲还是母亲在属于他们自己那个年代里，都可以算得上社会精英。他们适应各种社会政策，享受在那个时代里的优先权。也会出入电影院和高档餐厅。当然，直到社会变革将他们抛弃，他们还依然固守在自己的世界。

好在，时间先于时代淘汰了他们。如今他们退休在家，享受着宁静和悠闲。只是有时候悠闲到极端，就变成了无聊，无聊就开始促使他们生事，而张彻本人，正是他们闲来生事的好消遣。

“小彻啊，你还知道家住哪吗?”

“小彻啊，你爸爸虽然不说，可也有点生气了”

“小彻啊，你已经两个礼拜没回过家了

“对了小彻，又有人要给你介绍对象了，这次这个离异，但是没孩子”

往往就是这样，张彻即使没见到他们本人，只在电话里通话，也会像小时候一样低头不语，一动不动的听他们把要说的话说完。

“对了小彻，你有件东西寄到家里来了啊，好像是封婚礼请柬啊，你要不要回来拿啊”

婚礼请柬，张彻想起了‘三伟’的婚礼，他想起了方正在他的‘畅聊’软件里那条留言。

“妈，是三伟的婚礼吗？”

“啊？谁是‘三伟’啊？哦，我想起来了，是原来东院那个鼻涕邋遢的‘小脏孩’吧，你们总叫他吸溜儿虫那个?

“对就是他，赵三伟”

“啊呀，他都要结婚了？哎，人家这孩子别看小时候邋遢，可也算能成个家啊。哪像你，找个不靠谱的媳妇，跟人跑了不说，还带走了孩子。也有一年没看见我孙女了。你这也不去找她要孩子，好歹去看看。女孩不像男孩，离了爹的女孩儿，多可怜呢”

“妈”张彻打断道“把那张请柬拍个照发我畅聊里吧”

“知道了，我一说你，你就不爱听。其实这世上还有谁肯为你好这么唠叨你啊。对了，那人家给你介绍对象这事怎么样?要不要见见?”

张彻其实从心里趋向于一个普通人生活。但是自从车祸以后，他感觉生活的轨迹正在逐渐转变。他说不上确实感受，但依然从心里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消极态度。难道真的应该去看看神经科吗。

“对了，你那家酒吧街店铺的门钥匙你爸爸找不到了，这几天老说要去帮你打扫打扫，你住院这些日子，我们老两口算是累坏了，你啊，这些日子本分些，让我们省省心吧”

“妈，那家店铺现在就是当库房用了，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店里卖东西，早都互联网交易了”

“呸，什么时代也一样。卖东西买东西，还是实际点好。什么网络交易，都是花样”

“妈，那请柬，别忘了，手机没电了，我还要等电话，先挂了”

张彻一口气说完，毫不犹豫就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张彻妈妈的畅聊头像就在手机上闪烁起来。先是一个表示生气的聊天用表情，接着是一张婚礼请柬的照片。

张彻放大照片上的字。上面写着：

二班专用，欢迎宇宙战警，来参加小王子的婚礼，特此奉上

小王子？

张彻在脑中努力构建起来这个名字后面的人。他逐渐描绘出一个面孔，一个孩童的面孔，那是个大眼睛的男孩，竖着背头，脸上有些雀斑，总穿着三件套的小西服或者背带裤。

“是他啊，是小王子。不是三伟的婚礼，难道方正那家伙搞错了吗？难为他还特意发了那条信息提醒我”

张彻翻出了畅聊软件通讯录，查找方正发来信息的聊天记录。可奇怪的是，明明早上还有看到的信息，如今，却荡然无存了。难道早上也是幻觉吗?

忽然他耳畔响起一阵狂雷声。张彻放下手机，向天空看去。远处一股黑云正在慢慢积聚能量。天色让四周的光芒变得暗淡，却因此使线条变得清晰。四周的景物好像变成了布景一般。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雨点飘落，就好像待命已久的轰炸机等不及投下的炸弹。着迫使张彻暂时放弃了他在手机上的注意力。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哪见过，那身西装，那顶礼帽，不确定是魔术师，还是去参加晚宴。那是一个混沌，不伦不类，却格外出众的身影。周边的人加快了脚步四散奔跑躲避着雨点，而那身影也随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