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生》——酱爆咸鱼

第一章 铁牛

“不要害怕死亡，在漫长的生命中，生和死会交换位置，死亡变轻了，而活着才是最沉重的事。”——某人

密林深处多幽径。

选择这里并不是没有道理，古来便是如此，森林从来都是一个让人敬畏的地方，更何况是这片距离十万大山不过数十里的林子。

若是从空中极目眺去，这片密林便是一路从南向北，宛如在极薄的宣纸上倒了一碗上好的黛绿色墨水，就这么印染开来，由青翠到墨绿再到那及远之处，显得愈发浓郁深邃，而在这浓重的绿色终点，便是那少女春日里用以掩面的白色薄纱一般的云雾。

云雾层层叠叠，仿佛从地底升腾，又仿佛由天坠地，越往里越是显得浓稠，越往下越是显得神秘，而在这层层迷雾后头，便是犹如一条巨大的不见首位的黑色巨蛇匍匐在地一般的十万大山。

没人敢去十万大山，因为没人能攀得上那直冲云霄而不知其峰的峭壁。当然，更多人也根本不可能从那几片延伸向十万大山的上古密林中安全穿过。

而这片密林，便是那几片上古密林之一，这里的蛮荒凶兽不知凡几，只有最不怕死的人才肯走入进来。

可祸福必相依，铁牛选择这里并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他杀了人，他灭了人家满门，说是满门，也不过两人而已。

可杀人终归是需要偿命！！

他只得逃命，可杀人犯又能去哪呢？

他想起来村口的王大姥姥说过，十万大山里头，有个都是恶人的组织叫做“万鬼窟”，那里是世间最恶的地方，铁牛觉着，自己灭了人家满门，总归是穷凶极恶了吧，干脆，就逃去那里吧！

更何况，密林深处多幽径，逃入这里，总不至于还会被轻易地暴露了行踪，被那些当官儿的给抓住吧，想到这里，一路提心吊胆的铁牛心下便稍稍有些放松，他长出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惊扰了哪只凶猛野兽，就此一命呜呼了。

铁牛稍做休息，便站起身来，澹澹屁股上的灰尘，他手中握着一把砍柴刀，刀口有些卷，卷刃里残留着隐约血迹彰显着它就是那把灭门凶器。

铁牛扣了扣卷刃，不知道是想把其中的血迹给扣将出来，还是想把卷曲的刀刃给重新扣直，可能用力过猛不小心划到了手指，一丝鲜血从手指尖缓缓挤了出来，顺着铁牛的手指头滑了下去，打在了一片绿叶上面，犹如清晨的露珠一般。

铁牛哎呦一声，骂道：“娘的，狗男女！！”

将手指头伸进嘴里咂了咂，铁牛便一闪身，走入了密林深处。

他心想，老子总归是杀了人的，这万鬼窟，怎么着也得有我的一席之地吧。

密林绵延广阔，寻人自是大海捞针，这便是铁牛跑来这里的最基本的原因，至于那万鬼窟，嘿，传说是真是假还不知，但总归也是一个希望不是？

虽说是大海捞针，可在江湖里，却总归是有些奇人异事的，别说是寻个乡野莽夫，便是在这林子里寻着一滴血，也不是没有人不能做到。

这一颗老树下，一片绿叶上，一滴还未来得及干涸的鲜血。

一个如玉似葱的小手将叶子摘下，一路向上，举到了眼前，望着微微颤动的血珠，小手的主人哈哈大笑，语气略有兴奋：“师父师父！你看！你看！是血是血是血！”

声音略带沙哑沉闷，有些稚气未脱，应是正处于变声阶段，而发出声音的则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面红耳赤，明显是有些兴奋过度，整齐的五官在这激烈的情绪下竟也显得有些可爱。

一直大手伸了过来，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少年的脑袋：“老子教了你这么多年！追踪到一滴血就给你兴奋成这样？”

少年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依旧捏着那片沾着血迹的绿叶说道：“什么这么多年，你教我的总共也就六月有余，剩下的不都是我自学成才吗！”

“放屁！”大手再次拍来，却被少年一缩头险险躲过，“老子第一次见你还是个三尺不到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起码也有个五六年了！怎么就才教你六个月？”

少年小脸一抬，瞪着眼前的中年人：“五年还是六年你给我说清楚，怕是你自己都记不清楚吧！哼！”

中年人一愣，似乎真的在思索到底是五年六年，但随即说道：“这不重要，反正你说才教你六月有余这纯粹就是胡说八道！”

少年气的一跺脚，也不管眼前的中年人怎么说也算是自己师父，他指着中年人的鼻子说道：“你说说！从我十岁那年你来村里，每年之中最多也就待个一个月就走了，前两年也就教我打坐呼吸，屁用没有，第三年可好，过来丢了本册子就跑了，饭也不吃上一口，我们村也就村长认得点儿字，看那册子也就是云里雾里的，你这算是哪门子师父！我没像人家说的那样练的走火入魔吐血而亡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中年人被说的哑口无言，假装咳嗽了一下，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嘻嘻的说道：“徒儿啊，徒弟啊，我的小川川哟，所以为师这不是把你从村子里接出来了嘛，这两个月跟我走南闯北，你的脉门不也连连突破，眼看着就要打通七脉了不是？”中年人面带得色继续说道，“要知道，整个大明国修炼如此迅速的，你也是数一数二了好吗？这是为什么呢？来来来，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天才。”

“放屁！放放屁！是为师教的好！”

少年不屑的切了一声，转过头去再不看眼前这个猥琐中年人。

此时中年人看少年依旧略有不快，也不说什么，笑吟吟的表情也瞬间消失，他正色道：“叶川，既然引子已经找到，还不快寻找凶手？”

叶川此时才想起来此行真正目的，拿起沾血绿叶放于掌心，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翻得有些破旧的小册，小册面子上写着几个大字——脉术基础。

中年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啧”了一声，似有不满。

叶川听闻响动，自然知道自己的猥琐师父心中所想，单手握住册子，手心一蜷，册子便哗哗翻起页来，同时依旧有些怨气的说道：“我前阵子才打通了'天冲'主脉，在此之前我又没办法学习这方面的脉术符咒，难免有些忘记嘛。”

中年人也不说话，但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不见，这两月每每看到那《脉术基础》如此破旧，便知眼前这小子是有多么刻苦，心里难免有些愧疚，这么好一个苗子，可惜自己平时任务繁忙，也没来得及好好培养。

他心下暗自决定，此番回去定要送这便宜徒弟去正规学院好好学习一下脉术之法，以免坏了大好前程。

中年人分神之间，叶川似乎已经找到自己所要页面，依旧单手操作，便将快速翻页的册子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他心中所想之处，瞄了一眼便已经心下了然。

将册子重新送入怀中，叶川左掌拖住绿叶，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剑，在虚空中上下左右划了几道，随机又伸指为掌，往前一拍，只见那虚空中随即隐现出一道符咒，正好贴合方才叶川在虚空划下的轨迹，丝毫不差，纹路泛出银光，被手掌拍出，正好落在了另一只手掌的绿叶之上，那符咒便犹如薄冰击石，碎裂开来，隐没虚空。

而此刻，叶川的右手方才缓慢跟上符咒步伐，拍在了左手之上，而叶川随即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感受着些什么。

片刻，叶川睁开双眼，眼中神色略有复杂，看了看自己的师父，随即指了一个方向说道：“在那边。”

中年人自然看出了叶川的异样，也不说破，抬腿便走，叶川便也跟着自己的师父往密林深处走去。

森林之中杂草丛生，虽说深处多幽径，但说白了，也可以说毫无路径可言，铁牛靠着手中不算锋利的砍柴刀，披荆斩棘，行路速度倒也不慢，也不知是否因为现在是白天的原因，一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传说中的洪荒猛兽，偶尔看到几只身材矮小的走兽，见到魁梧的铁牛也早就一溜烟跑的没影儿了。

一路上百般寂寞，铁牛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翠儿与我从小一块儿长起来，怎么说也应该是我媳妇儿才是，怎么的，我就去山上砍了个柴火，一夜的功夫，就成了人家的媳妇儿？”

“娘的，我可是花了好几个子儿才请的王婆给我说的媒，也算是给足了面子吧，更何况，早几年我就跟翠儿拉过手了，怎么着，嫌我好欺负，趁我出去砍柴就偷偷把我说好的媳妇给抢了去了？”

说到这里，铁牛狠狠的劈了身边的老树一刀，似乎是要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情。

“刘三儿那小子忒不地道，长的又歪瓜裂枣，翠儿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哎呀呀！定是那王婆从中作梗！”

铁牛这么一想，心中郁闷之情更甚，路也不走了，站在原地捶胸顿足，很是后悔没把王婆一道给剁了！又想到自己的翠儿有可能是被威逼利诱强迫从犯，更是对自己一时冲动杀死翠儿感到懊悔万分，他是越想越气，眼睛都有些红了，口中更是发出阵阵嘶吼，犹如发狂的野兽一般。

“铁牛！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章 请，魂归兮

一个声音忽的传来，让铁牛心下一惊。

他转头一看，便发现一个人影正朝自己飞奔而来，也来不及多想，他挥刀就砍，刀刃虽卷，扫过一旁老树枝干依旧带下数根枝叶，而此前人影则一顿足一转身，便轻松躲过这一刀劈砍。

正是叶川追来！

叶川见铁牛双目通红，似是发狂，连忙摆手道：“铁牛，你听我说！”

铁牛看眼前来了一名少年，心中正游移不定，但看到不远处的中年人缓缓走来，心下已然知晓这两人定是当官儿的派来捉拿自己的，心中一横也不多想，大吼一声：“我没错！”

手中一紧，握住柴刀就砍，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力道十足虎虎生风。

而叶川话还没讲完，见铁牛已经握刀袭来，顾不得许多，转移腾挪间连躲几下劈砍，哪还有功夫说话。而中年人则站在一旁，似乎事不关己，甚至找了棵树斜靠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一砍一躲。

叶川当然知道师父这是在考验自己，压下心中一路带着的复杂情绪，不再多想，一个闪身躲掉铁牛的一记劈砍，敏捷的连续后跳几步，再跳跃过程中右手食指快速抖动，划出一道复杂轨迹，待到叶川站定，食指也正好停止，只见他右手一抬，伸指为掌，方才划出轨迹之处隐有银光闪烁，已然形成一道符咒，叶川一掌拍出，正是拍在符咒之上，如之前一般，那符咒立刻碎成片片，但随即在叶川掌中便凝聚出一个水球，哗的一声化为水柱激射而出。

从叶川躲避后跳到水球激射而出不过一两秒时间，铁牛哪知会有这种奇事发生，那水柱正好打在前冲的铁牛脸上，竟将其一下仰面冲倒，这水柱威力之大可见一斑。

铁牛满脸是水，站起身来抹了把脸，感觉喉间略有腥气，脸上略有粘稠，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水柱打出了大把鼻血，他见到鲜血，更是想到了自己砍杀“奸夫**”的场景，心中怒气横生，哇呀呀举刀就向叶川砍杀过来。

叶川见水柱攻击见效，以他少年心性自然有些得意，但见铁牛旋即站起满脸血污，杀意更甚，连忙收拾心神，如同之前一般，轻松躲过砍杀并随即画符反击。

一来二去，叶川也渐渐熟悉眼前战斗，画的符咒也换了好些个，什么火球水球旋风更是接二连三，铁牛被搞的灰头土脸，更是兽性大发，似有失去理智的样子。

便在此时，中年人咳了咳，不耐烦的说道：“脉术就是给你这么玩杂耍的吗？”

叶川边躲边哀嚎道：“师父，他有刀，不用符咒远程攻击，我可怎么办啊！”

中年人怒喝到：“我教你五六年你就问出这等白痴问题？”旋即话锋一转，又道，“也是个可怜人，赶紧让他超脱回归去吧。”

叶川听闻此言，打了个激灵，才想起来刚才施展符咒由铁牛的血液为引看到的幕幕情景，心中复杂情绪再次油然而生，大声喊道：“铁牛，翠儿没有背叛你！”

铁牛听闻此言，原地呆愣片刻，旋即又大吼一声：“我没有做错！！”只见他手中柴刀呼呼作响，追着叶川胡乱劈砍，却已毫无章法。

本就是乡野莽夫，也未曾修炼过脉门脉术的铁牛此时只想杀掉眼前的少年，证明自己斩杀翠儿并无过错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悔意以及怨恨。但眼前的少年犹如泥鳅一般难以把握，更是连连说道翠儿，王婆，刘三儿等字眼，铁牛心中的痛意愈发浓重，肺中火辣辣的升腾出一股怒气，由喉间冲涌而出！

铁牛朝天怒吼：“我没错！！！他们！该杀！！奸！夫！***！”

叶川见眼前壮汉再无理智可言，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驻在原地，双手同时在面前快速比划起来，这是叶川用的最熟练的符咒，也是他打通五脉以后可以用出的最强一招，不出两秒，符咒完成，叶川双手一甩，一个盆大的符咒瞬间浮现在叶川面前，闪烁着银光，似乎能照亮周围的空气。

与此同时，铁牛已然失去理智，他双目通红，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心中只有万般恨意以及无数的杀杀杀杀杀在脑海中回荡，他紧握柴刀，而此时柴刀似乎散发出了点点光芒，卷曲的刀刃也舒展开来变得笔直锋利，而由柴刀散发的光芒快速蔓延至铁牛全身，而就在铁牛全身布满光芒之时，柴刀的刀柄之处嗡的一声，竟同时浮现出一个银色光环！

中年人猛地站直身体，惊道：“这是？！”

而叶川自然也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一凛，喃喃说道：“脉轮具象化？！”

叶川抬起右手，腿成弓步，面前符文虽在铁牛柴刀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可叶川依旧喊道：“那又如何？！”旋即一拳击出！

只见叶川一拳击破符文，符文化成碎片，附着在叶川右臂之上，而叶川本人也如炮弹一般向铁牛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唯有全力出击！！

而铁牛此时也高举柴刀，柴刀刀柄光芒四射，似乎可以无所不摧！

一旁的中年人大喊一声：“等！等一下！”

可哪里还能等一下？

面前两人快速交错而过，尘土飞扬，铁牛的柴刀已然挥下，刀刃虽未着地，但竟有长约三尺的地面被一斩而开！

而此时叶川方才察觉森林中早已寂静无声，周围的飞禽走兽怕是早就被两人的争斗而惊走四散，他面前是一棵树，树干和树干中间有个大洞，洞将大树分为上下两截，中间仅有几片脆弱的树皮相互连接，这怎么行啊？

所以，树倒了。

不仅仅是树倒了，铁牛也倒了。

中年人吼道：“叶川你是不是故意拿树砸我？？谋杀师父啊你！！你这是欺师灭祖你知道吗！”

叶川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只见师父站在倒下的树边，灰头土脸，头上全是树叶，就差蹲坐一只鸟儿便成了货真价实的鸟窝，他想笑，可嘴一裂开，才发现自己左臂撕心裂肺的疼，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顺着小臂斜斜延伸到自己手腕。

深吸一口气，顾不得疼痛，叶川走到躺倒在地的铁牛面前，看着铁牛望向天空那呆滞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半响也不说不出话来。

师父看叶川并无大碍，还能走动，转过身悄悄拍了拍心口，然后开始整理起了自己鸟窝一般的头发。

叶川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铁牛...其实...”

“我知道。”铁牛缓缓的说道，肚子上一个巨大的伤口让他说话有点艰难，“其实我早就已经死了吧。”

叶川张了张嘴，没出声，点了点头，跪坐在了铁牛面前。

“刚才当我的柴刀发光的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些事情，脑海里浮现了好多东西。”

“我想起了那天我去山上砍柴，夜里崴了脚，被山里的豺狼给咬死了，我手里只有这把柴刀，哪里挡得住那几只豺狼的袭击，嘿嘿，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然后不知道为啥我就醒了，我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呀，我下了山，看到了翠儿和刘三儿，我好气啊，我真的好气啊。”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

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铁牛的眼泪糊满了脸颊，他早已经泣不成声。

叶川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点点头，摆了摆手。

叶川低头对铁牛说：“已经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铁牛泪如雨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他只得点点头，试图表达自己的心意。

叶川伸出右手，在铁牛额前缓缓画了道符咒，然后一掌拍下！

随后，叶川站起身来，颤抖的举起受伤的左手，高过头顶，血顺着胳膊流到肩膀，再滑向脖子，即便这样他也不管不顾，同时他也举起了右手，同样高过头顶，然后双手啪的一声合并起来。

叶川低头，对着铁牛深深鞠了一躬。

被手掌拍碎的符咒此时才缓缓飘落，融入了铁牛的额头。

叶川双手颤抖，不知道是伤口疼痛还是怎的，他毕恭毕敬，躬着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铁牛以额头为中心正化为片片晶体像天空飞去，犹如儿时夏日里见到的一只只萤火虫一般——旋舞、环绕、飞跃。

叶川随着片片晶体飞升而缓缓直起腰来，他目光注视着这些晶体飞向遥远的，触不可及的天空之中。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黑夜已经悄然到来，天空中那道看不见首尾的银河高高的悬挂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铁牛化成的晶体投入怀抱。

此时叶川仿佛才幡然醒悟，他双手依旧合十从未动过，他望向天空，不知道是在望向天上的银河还是铁牛所化成的那片片晶体，他大声且虔诚的喊道。

“请，魂归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