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时空》： 咫尺之间

第一章 咫尺之间

柏林当地时间晚上7点35分，泰戈尔机场，海航HU490飞往北京的航班上，空姐已经有条不紊地在检查行李架，嘱咐乘客系好安全带，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马上起飞了，国内也1点半了，赶紧睡吧sweetie，明天帝都见！”张思锐飞快地发出微信消息。

“嗯，明天见，Schatz”，接着是一个欢乐兔的晚安表情。

“关机啦，么么”

“么么”

关上手机，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一段迅猛的直线加速后，A330-300客机开始向上爬升。窗外仍然阳光明媚，随着房屋越变越小，能明显看到柏林是一个被周边的次生林所包围的城市，而众多的小湖泊则如宝石般点缀在森林当中。张思锐看着这座从陌生到熟悉的城市，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生活快五年了。

今年的柏林，春天来得格外迟，都已经五月份了，气温都还让人琢磨不透地忽高忽低。但是这些都没能阻挡张思锐心中的火热。两周前，他跑到KADEWE百货的蒂凡尼，买了一枚经典款的钻戒，打包好装在小蓝盒里，准备明天晚上派上用场。

三年前，张思锐作为梦想合伙人，参与了高中铁哥们众筹开设的一家主营湖南米粉的餐厅-“资味”。那时候张思锐还在读博士，把攒下的奖学金3万人民币毫不犹豫地投了进去。因为漂泊在外的湖南游子们，对于那一碗地道米粉，真的是魂牵梦绕。3万块对于在首都开店，真心不多，也只占最终筹到金额的2%。和所有来自五湖四海，参与众筹的人一样，张思锐享有餐厅按股权分红的权利，日常的经营则由主创团队全权负责。每次经过北京，只要有时间，张思锐都要到店里坐坐。这家结合北欧简约风和湖湘味道的店，从最初的亏损到收支平衡，再到盈利，也成为了京城需要提前用APP排号的爆款餐厅。今晚，为了配合张思锐的求婚大作战，铁哥们特意限定了定位的人数。

北京时间2018年5月21日中午12点，在T2一见到张思锐，死党宁良就满脸贱笑地说

“你小子不声不响，就要搞这么个大动作啊？”

“那必须的，缘分到了嘛!”张思锐神采奕奕地回道，紧接着问

“无人机状况检查，程序都调试都弄好了吗？”

“都搞定了！虽然硕士毕业后这些年都在忙资味的事情，但是这点事情还是难不倒我的。”

“哈哈，还是你靠谱！”

宁良边开车，边回以理所当然的表情。

旁边的张思锐一下飞机就已经给晚上的女主角报了平安，坐在车上还时不时地发几条消息。

“虽然之前你说有个在帝都的女朋友，但是一直也没在朋友圈见过你们的照片呐。两周前你要我准备无人机，编程调试的时候，真是吓我一跳。”刚在店里的员工休息区坐下，宁良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之前没能详细说，这会你总得从实招来吧。”

“在德国认识的，这你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这有点疯，被催婚的理由也太牵强，不过你知道灵魂伴侣呗，我们俩就是。而且是时候从灵魂伴侣成为全方位的人生伴侣的时候了。”

“你俩从来都没在线下牵过手，还真是灵魂伴侣。”

看着张思锐一副燃烧的模样，宁良知道自己这哥们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晚上的飞行轨迹和图形都按咱们之前商量的设置好了，这几天店里收工之后也试飞过了。”

“嗯，之前发我的视频看起来效果确实挺好！这个就交给你啦！”张思锐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小蓝盒递给宁良。

“嘿，保管客官您满意呀。”

“来，经典大片牛肉粉，提提神先。”

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片牛肉，吸饱汤汁的油豆腐丝，一把香葱和木耳丝盖在浸润着红油的米粉上，张思锐已经拿起筷子，嗦起来。

“这不是平常的味道呀？辣椒比之前味道够劲，倒是比较接近老家回民食堂的风格了。”

“哈哈，知道你要来，上回你说不够辣，所以特别准备了老家来的朝天椒做的干辣椒油。现在这个特制的辣椒油，是店里的隐藏菜单了。”宁良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张思锐解释道。

“从善如流啊！”张思锐右手筷子不停，左手竖起大拇指，手动点赞。

“话说巴黎的店提上日程了没？柏林建议晚点进，华人群体小了点，初期会比较难支撑。”

“最近在谈A轮，如果拿到了就快了。”宁良微笑着，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万一拿不到融资的担心模样。

“跟着你喝汤的前景都喜人呐。要是拿到这轮，就算股权被稀释成1%，哥们都是账面资产100万，收益率33倍的成功投资人啦。”

“也不看你面前是多好的厨子。”宁良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态，还捞起短袖，露出肱二头肌显摆。

这三年里资味从北京的第一家店开始，成长为在上海，深圳，长沙都有分店的餐厅连锁品牌，宁良确实全身心地投入，劳心劳力，但是身形反而却越来越好了。用宁良的话来说，倡导味道和健康兼备的经营理念，老板自己的形象就很总要。

聊了聊店里的事情。把小蓝盒放在关键的承载无人机上实测了几次，确认了一下晚上的细节，张思锐出发去东单接人。

“在你们楼下星巴克等你，进门右手边第二个小桌。”

“一会就下班了，不要等得太激动哦。”

看着消息和俏皮的表情，张思锐想着不能不小小激动啊，三十一年的老光棍未来的幸福可都看今天了。

东方广场W1座宝欧证券法务部，王欣灵审核完手头一个融资合同的最后一个条款，左手抓着右手，手臂向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最近区块链的创业公司，和已经有一定规模需要融资的小公司层出不穷。虽然不太明白区块链的准确含义，暂时也没看到太多的应用场景，但是却不妨碍王欣灵观看风口浪尖上的烧钱大潮。

2017年，26岁的王欣灵从人大的法学院博士毕业，除了早在硕士时就拿到的律师资格证外，还在博士毕业前考了个证券从业资格证。也因此轻松地获得了宝欧证券法务部的offer。原本同时也拿到了入职国有大型企业的机会，但是在这几年国有企业严查薪资和上升通道相对闭塞的情况下，王欣灵选择了混合所有制的证券公司作为进入职场的第一步。在柏林自由大学苦熬到30岁才博士毕业的张思锐，偶尔会厚脸皮地用“我家小咩咩就是冰雪聪明”这类的词语，想到这里王欣灵不由浅浅一笑。对面的女同事看到这位平时在公司有点冷的女生露出略有娇羞的笑容，不禁打趣道“小妮子，春心动了吧！有好事要及时和咱们分享哦！”

“哪有哪有”王欣灵一边起身，一边说“李姐，有点事，我下班先走了哈。”

“解释就是掩饰”李姐笑着看王欣灵遁走。

先在卫生间把为了工作方便扎的马尾辫放下来，用随身带的黄杨木小梳子，整理了一下齐肩的乌黑秀发，给自己补了一点淡妆。并且调整了一下本来就没什么问题的连衣裙。然后王欣灵用双手轻轻拍了拍俏脸，深呼吸一口，便前往楼下的星巴克去和张思锐汇合。

推门进入咖啡厅，王欣灵有点奇怪地看着右手边第二张小桌，根本就没有人坐在那里，也没有咖啡杯或者甜点碟摆放在那里显示有人在那里坐过的痕迹。

“您好，请这边点单！”服务生已经在吧台那里热情地伸手招呼。

边点头回应，王欣灵边发消息说“人呢？别躲啦！还密谋惊喜不成？”

“你到啦？我在之前和你说的位置坐着呐。”张思锐很快就回复。

看到这条消息，王欣灵更加纳闷了，带着疑惑，走到吧台面前问服务生，“你好，请问进门右边第二张桌子刚刚是不是有一个男生坐在那里？”

“唔，之前一小时那里都没有人”服务生稍想了一会，马上就很肯定地回答。

“我到了呀，现在站在点单台前。你不会是走错一家星巴克了吧？”王欣灵狐疑地发出这条微信消息。

“呃，不可能吧，但是我也确实没看到你在点单台前面…”张思锐有点摸不着头脑，起身走到服务生面前，问道“请问这里确实是东方广场W1座的星巴克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张思锐马上发消息说“我问了服务生，这里确实是W1座的星巴克啊，进来之前还看到你们公司的大LOGO呢。”

“哼哼，别玩啦，咱们来视频就知道了”，戴上耳机，王欣灵走到进门右手边第二张小桌，面对吧台坐下后，马上发起来视频。

张思锐也戴上了耳机，点开了这两年来已经很熟悉的视频邀请。

看着王欣灵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却越看越耐看的容颜映入眼帘，张思锐露出了笑容。

“你到底在哪儿呢？”那边俏脸的女生质疑道。

看着女生背后店外的景致，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这边，一种荒诞的情绪涌上心头，视频两边的背景完全一样。“注意到我们俩后面的背景完全一样了吗？把摄像头反过来，对着吧台的服务生。”张思锐对王欣灵说道。王欣灵照做，这时她看到视频那边也把摄像头反过来对准了吧台。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自己眼睛看到的服务生和视频中的服务生是同样的两个人，但是他们所站的位置却完全不同。

“这说明我们坐在同一个位置，但是我们却在现实里看不到彼此！！！”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视频中传来，王欣灵已经既震惊又有点害怕地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巴，眼睛却瞪得老大充满了不敢置信。

第二章 差异显著

“咱们先冷静一下。”张思锐以尽量镇定地语气说道。

“先确认一下，咱俩都不是在用什么特别的视频APP在开玩笑，对吧？”

看着张思锐那张严肃的方脸，王欣灵很坚决地摇头道：“绝对没有！”

“再确认一下时间，今天是2018年5月21日，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七。你那里呢？”张思锐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问道。

“我这里也一样。”王欣灵的鼻尖上都冒出来几颗小小的汗珠了，紧接面色有点白的她问道：“兔子，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咱们不是碰到灵异事件了吧？”

“我们都语音，视频快三年了。我可不相信我们彼此对于对方是虚幻的，更加不要说是灵异事件了。你说咱们会不会是在平行时空里面？”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后，一个荒谬却又能接受的解释从张思锐的脑海里蹦出来。

看着张思锐顶着自己拿电动理发刀剪的卤蛋头，在认真分析到底是什么情况，王欣灵也渐渐冷静下来。虽然自己读的是文科博士，但是却也不相信有灵异事件。和读生物信息学，拿到德国自然科学博士的张思锐一样，更愿意相信科学的解释，尽管现在的情形十分地诡异。

“要不咱们先换个地方？吧台这一个黑袍和一个绿袍看我刚刚分贝有点大，又那么夸张的表情，都投过来好几个看戏精的神情了。估计以为我是在外面做视频直播的主播了。”张思锐建议。

“嗯嗯，我这边旁边桌也已经拿看白痴的眼神丢我了。肯定也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去哪儿？”

“老早就说带你去资味的，咱们去那儿吧。”张思锐以前提过在资味有点小小股份的事情，所以王欣灵特意百度过这家店，偶尔还关注一下蓬勃的发展态势，只是之前自己没有去过。

王欣灵表示同意，还说自己打车过去，让张思锐可以看看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和那边完全一样。

张思锐点开滴滴，叫了专车。那边王欣灵则直接对着手机说“小E，马上要辆车去三里屯的资味，一个人。”

“咦？已经可以直接语音叫车了吗？华为的人工智能什么时候做到这一点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开始的呀，华为的小E，小米的小爱还有其他的一些智能助手都可以，你那边不是吗？”

“不知道呢，我这不是才回来嘛，德国那边在这方面至少还没有这种产品，所以刚刚是用滴滴叫的车。”

“最近几年在移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应用方面，欧洲是有点发展缓慢。我经手过一些案子，都是国内的企业出海去开拓这方面的业务。”王欣灵眨了眨美眸，表示理解那些长期脱离祖国怀抱的人们，需要回来充电以跟上潮流。

“哈哈，是的，每次回来我都觉得从柏林那个村里跑出来进城了。”，张思锐正笑着说，突然通话中断了。原来是滴滴司机电话进来了，确认张思锐的准确位置，约定了上车的地方，然后说三分钟就到。

“刚刚接到滴滴司机的电话，所以视频中断啦，一会上车了我再发你视频。”收到语音消息，王欣灵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嗯，我猜也是。”

一个提示音传来，提示消息也在屏幕上方显示“您好！您预约的车辆已经到达北京市东城区东方广场W1座待驶区。请您上车。祝您旅途愉快！请点击地址进行导航。“

“我的车到啦，现在过去。一会你上车了call我吧。”

王欣灵边发语音，边从星巴克走出来，前往楼旁的无人驾驶车辆待客区。

“好，我的车应该也马上到了，我这会已经走出星巴克等了。“

年初的时候，各大手机厂商、无人驾驶造车方以及打车平台方各自适配了合作伙伴，紧锣密鼓的推出了人工智能+无人驾驶出租车服务。目前有华为-阿里的小E智驾、小米-腾讯的小爱畅途以及百度联合其他厂商的三大阵营。苹果则因为开源问题，和无人驾驶车商及平台方谈判受挫，僵持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自己的产品推出。苹果用户目前只能通过阿里，腾讯和百度APP中的嵌入式语音服务，来叫无人驾驶出租车，无法直接通过SIRI来调用。而国内目前提供服务的城市也暂时只有北上广深和15个新一线城市。

走到无人驾驶出租车待客区，手机已经弹出信息，提示车型，并询问是否验证开启车门？

王欣灵用指纹验证后，一辆比smart略大的两座小车解锁了右侧车门。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后，王欣灵说道：“前往三里屯资味，可以出发“。

“目前最短路线有三处拥堵，请问是否同意优化路线，采用预估最短到达时间路线？“车载音响传出柔和的机器人声音询问道。

“同意采用最短时间路线。“

“明白！安全带已确认系好！立即出发!“

白色的两座小车打了左转向灯，确认没有其他车辆后，安静地启动了。

“请问是否需要播放音乐、影片或其他资讯？“柔和女声再次响起。

“播放今日财经简报。“王欣灵指示人工智能。

12英寸的车载屏幕上立即开始播放今天的财经新闻合集。

小车刚驶出东方广场的建筑群，王欣灵就收到了张思锐的视频邀请，点开后，那个卤蛋头和往常一样出现在屏幕中。

“刚上车。“张思锐接着就问道：”看你在车上啊，怎么这么安静？“

“哦，可能是因为新能源电动车的原因吧。”

“咦，出租车都上电动的了啊，别告诉我是特斯拉？看起来不像啊，你是坐前排还是后排？”张思锐接连发问。

“这车就一排啊，华为、阿里联合北汽开发生产的一款小型车，另外也有五座款的。”

“你旁边没有司机啊，难道都是无人驾驶了？”张思锐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

“对啊，真聪明！你那边还没有无人驾驶吗？”

“没呢，还没有正式上路运营的无人驾驶小车。只看新闻说深圳有几辆运营的无人公交车。”

“唔，居然打车这点就有差别了啊。”王欣灵露出思索的神态。这会她没有戴耳机，手机放在车内预制的支撑槽中。

前面的司机哥们听到了无人驾驶这个关键词，边开车边忧心忡忡地问道：“帅哥，你是做无人驾驶的吗？科技是发达了，但是这不是革了我们这些跑车人的生路吗？”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和朋友视频刚好聊到这个话题。”张思锐赶紧掩饰，想要翻过这个话题。听到视频那边传来的司机的话，王欣灵也皱眉想起来着两个月，全国出了好几起出租车司机抗议无人驾驶出租车的事件了。开发产品、提供服务的三大阵营，都不同程度的遇到了堵门抗议活动。虽然目前出租车/叫车市场仍然是传统司机驾驶占有85%的市场份额，但是短短五个月，15%的份额就被无人驾驶所抢走。可以预见随着受众数量的增多和车辆投放规模的增大，这一趋势将会越来越严重。为了应对这种矛盾，最近几大阵营分别推出了依据投放车辆数量，来征集相应数量的出租车/专职专车司机，参加新技能培训，以获得新工作的策略。

张思锐听到王欣灵所说的这些还不曾发生在自己这个世界里的事情，不由得也有些感叹。新技术、新产业和旧有格局的矛盾对立，可不仅仅是一个科技、社会进步的问题，而也关系到很多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美国白宫发言人表示，总统希拉里·克林顿将于下月底访华。届时将有大型商贸代表团随行。”听着视频里传来的声音，张思锐都呆住了。

“怎么是希拉里做了总统呢？我这边的世界里是***上台了。还搞风搞雨，搅得乱七八糟的。”

“不是吧，这可是南辕北辙的差异了。***被抓住了通俄门和竞选团队使用大数据操控舆论的把柄，最后败选了。”

“真想找人掐一掐我，看看我会不会醒来。”那种荒诞的感觉又涌上张思锐的心头。

前面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瞅了瞅坐在后排，一副吃错药表情的男子，外加隐约飘进自己耳朵的奇怪话语，想着难道又是一个戏精在直播？这年头会玩的可是各种套路深啊。

路上，张思锐和王欣灵把沿途的景致都给彼此看了。北京城本身，倒是没有什么差别。还是那些楼，还是那些LOGO。下车的时候，张思锐用微信付了车费，给司机打了五星好评。而王欣灵则是用半个区块链电子货币付的车费。知道这一点的张思锐又给震惊了一把。当知道这些区块链电子货币是王欣灵带着手机运动的时候，从所产生的区块链里挖到的，更惊讶于开始浮现的种种显而易见的世界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