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非衣》:缘起
缘起
“秋子,我又没叫你来我家给我看病,你怎么就不请自到了呢。”裴宝生盘腿坐在炕上,披着一件略显油黑的军大衣,说罢,又是一阵急咳。
黄秋一边往炉里加炭,一边回应:“我没呛你,你反倒数落起我了,身子不舒服也不啃声,刚去四喜家看病,我才听说你也咳嗽好久了。你说你,孤家寡人这么多年,怎么不甚照顾自己……”说着,黄秋目光转向窗台,一瓶研好的墨汁儿,“你生病了,研墨作甚,把那几个课余跟着你听讲的学生先回绝几天吧。”
“哈哈,那是前些日子研的,给学生批作业用,这些日子我已让他们回去,放学后无需找我补课了。咳咳咳……你刚刚也给我把脉了,我这得的是什么病啊?”
黄秋沉默一刻,竟发出一阵冷笑:“呵呵,你这病特不寻常,你当真想听?”
裴宝生愣了一下,说:“秋子?”
……
谭家庄地处两县交界之地,路人称其“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村中谭为大姓,姓布的人也有不少,乜、曹是小姓,另有两三户外姓人家。这几户中,出名的,一家是庄南的黄秋黄医生家,另一家便是庄东的裴宝生家。裴宝生年轻时当过教师,老年给村中几位学生平日里补补课。黄秋与裴宝生均年逾花甲,二人多年来交情深厚。
黄秋眼中含泪,出了裴家的门,默默离去。之后不久,从黄家便传出消息:裴宝生得了恶疾,庄里人为了自己的身子,也尽量不要去探望。紧接着,黄医生的女儿黄莺儿日日前去裴家探望,据说为防感染,黄医生亲自给闺女配上了去毒辟邪的香囊。
多年来黄大夫在庄中名声远扬,这次,大家得到黄大夫的告示后,便不敢前去探望,有好心的人家,做一些新鲜的吃食,放在裴家门口,叩门之后,待裴宝生出来,隔门问候几句,便离去了,过后裴宝生开门取走东西。
然而,紧接着,庄中便传来流言蜚语:“黄裴两家不睦已久,早已因故而面和心不和,黄大夫再是医者心肠,心中早生怨怼,看似让女儿前去探望,帮裴宝生看病,实则用药令裴宝生早日归西。”当然,毕竟流言,不少人也不甚相信。
谁知,果不其然,前些日子裴宝生尚且可以亲自下床活动,自己做饭。短短几日后,便瘫在床上了,黄莺儿每天从黄家给裴宝生带去一日三餐,并加以侍奉,谁知,黄莺儿前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待在裴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庄里精明的人都知道,裴宝生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时日不多了。庄子里面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回村探亲的学生把消息传到县城的同学圈里,这裴老师一生命途多舛,晚境却也这般凄凉。不少人背地里骂黄医生,黄医生闭门在家,不闻不问。黄莺儿走动一间多少听到,眼泪在眼眶打转,欲言又止。
庄西林地起了大火,有人请外村的神卜子来算算这是什么征兆,神卜子留下一句:“天斗自移,东祸西侵。鬼煞对庄东祸人恶咒感染到了庄西。不过好在那庄东之人已是弥留之际,三日之后便是其魂飞魄散之日。待其命毙,恶咒即解。”众人都听出来,这神卜子言语之中所指之人便是裴宝生。
接下来两日,黄莺儿便留在了裴宝生家,有人说,厉鬼已经来勾魂了,若不是黄莺儿在裴家,人灵驱散了阴气,否则裴宝生早已撒手人寰。当然,也有人说,裴先生一生命苦,那卜子咒人早死简直天良丧尽。消息越传越远,一外地人经商路过庄子,进庄讨水时,甚至问了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裴先生染了恶疾,哦,——就是以前就算在县城也挺出名的那个老师。”
眨眼之间,第三日也便过去了。
这是一个清晨。裴宝生醒的很早,躺在炕上,盖着两层厚被子,有气无力,喘着粗气。黄莺儿从裴宝生屋中走出,扫院,张望四周,枝头停了一只乌鸽,叫了几声,仿佛寓意这什么。莺儿嘴角显出一丝笑意,嘴中轻轻默念:“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回屋之后,莺儿走到炕边,轻轻对裴宝生说:“宝生叔,最近这房前屋后,有不少不懂事的娃儿们胡乱说话,你都听到了吧。”
宝生勉强一笑:“是骂秋子算计我?还是闲侃那算命的说我快死了?”
莺儿若有所思,缓缓说:“宝生叔……我爹他……”
“秋子,我知道,”宝生咳了几声,“是他让那算命的这么说的。”
“宝生叔,你是个明白人。”莺儿面无表情,平和地说出。
“这日子,没了盼头,倒也不如死了。事到如今,我也算看明白了。”
“再等等,再等等吧……”黄莺儿轻声说道。
不知不觉,到了半晌午,天雾蒙蒙的,仿佛一直也晴不起来,冬天漫长,这种阴天,今年却是少见。裴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速客
“宝生叔,我去看看。”说着,黄莺儿穿上了大袄。
“要是他们给我送吃的,你就回绝了吧,没几天了,没盼头了,我,咳咳咳……我要去了。”裴宝生喘着粗气儿,叮嘱着。
黄莺儿出了房门,健步走到门口,问道:“谁呀?”
门外沉默多时,传来一句低声:“开门吧,我,布驷。”
黄莺儿眼睛一亮,连忙放下大门上的闩,打开大门,专门放大声调:“驷儿,你可算来了!”
布驷,是庄中有名的布家大宅中三老爷的长子,年过三十,家中富裕,他身着一身浅灰大衣,手里像几个月前一样提了一些糕点礼品。“听说裴老师——”布驷话还没说完,看到黄莺儿皱起了眉头,便立马改口,“不不,是四……四叔,听说四叔病了,我肯定得过来看看啊。”
“自从你叔病了以后,你还没来过呢,快,快进屋!”黄莺儿接过布驷手里的东西,就正要往屋里赶,却被布驷叫住。
“怎么就过了两个礼拜,裴宝生好好的一个人就变得半生不遂了?”布驷走到黄莺儿耳朵跟前,轻声说,“你爷爷病的很重,难道是黄大夫想要独霸家产,所以痛下毒手,要致裴宝生这个孤家寡人于死地?黄大夫医术高明,心术也了得啊……”话还没说完,黄莺儿放下手中的东西,扇了布驷一巴掌:“混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怕遭天谴吗?”布驷沉默片刻,朝门看了一眼,门还没关,门外空无一人。
“布驷,你若是再敢胡扯,我就和你拼命!”黄莺儿撞开布驷,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关上了大门。“走,跟我去看你四叔。他早就巴不得你来了。”黄莺儿提起地上的东西,深呼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对布驷说道。
“哦?是吗。你咋知道?”布驷问,他猛一抬头,看到屋内玻璃窗内裴宝生稍稍爬起朝外看着,当这二人的目光对视后,裴宝生匆匆躺下。而这时,黄莺儿并没有注意到屋中的情况,她对布驷无心间提出的问题支支吾吾,“我咋知道……你叔和我说了呀。啊不不不!不是,我猜的,我猜的!”布驷不再理会,走进屋去,黄莺儿也再未提此事。
二人进屋。
黄莺儿兴高采烈地向裴宝生说道:“宝生叔,您瞧,谁来了?”
裴宝生在炕上喘着粗气,并不理会。
布驷把东西放到了里间,然后寻到一个坐处,坐下来,远远地瞧着炕上的垂死之人。
“宝生叔?你瞧瞧啊……布驷来了呀。”黄莺儿强调道。
裴宝生咳嗽几声,并不理会,或许,使人煎熬无比的病况已经让他无法提起精神,去瞧瞧那个自己养大的亲侄子。
黄莺儿走到布驷跟前,使了眼色,让布驷去裴宝生那儿瞧瞧,布驷勉为其难地走了过去,轻轻唤了一声:“裴叔?”
裴宝生痛苦地闭着眼,喘着粗气。黄莺儿前去拽了一下布驷的衣服。
“四……四……裴叔?”布驷吞吞吐吐。
裴宝生微微睁开眼,看了眼布驷,眼中微微闪着荧光,轻轻叹了一口气,一颗眼泪不知何时积在了裴宝生的眼角。黄莺儿心急,喊了一句:“布驷!”
“四……四……四叔!”
裴宝生忽然猛地咳嗽,他用袖子遮住了嘴巴,咳了几声,终是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屋后猛地一响,黄莺儿在一旁也听到了,她心里分明,屋后应该已经站了不少孩子,等着裴宝生这个可怜人逝去,看看是否应了神卜子的诅咒。他望了望后墙高处的小窗,窗外的天空灰黑一片,让人心中垫了一层死灰。“血!”布驷忽然喊道。黄莺儿回头,瞧见裴宝生袖子上是咳出的血。
黄莺儿连忙对裴宝生说:“宝生叔,你千万不要动怒,先把身子养好。”
“养好,哈哈……”布驷冷笑一声,离开了炕头,放大声调,“都咳出血了,还能养好?瞧他现在这样,和去年病死的曹老太太临死前一个样,我看他是活不过明天了!”
“孽障!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黄莺儿心中怒火难抑,一把把布驷推到灶台边上,布驷胳膊肘朝后一闪,咣当一下子,把灶台边的小锅锅盖戳到地上,灶台里是吃剩的饭菜。裴宝生许是受了惊吓,猛地咳嗽,黄莺儿忙去料理。布驷看着饭菜少顷,皱起了眉头。“黄莺儿,这些饭菜是黄大夫拖你带来的吧,我虽然不甚懂医理,却也知道裴叔这病见不得阴寒,……呵呵,你们黄家倒好,这饭菜里尽是致阴致寒的吃食!想不到裴叔一生多舛,临了了,竟然栽在了你家头上!”
“是啊,裴叔一生多舛,全都是拜你们布家所赐啊!今天你倒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把我们黄家说成这样,你还有良心吗?!”黄莺儿几乎是用哭腔喊出来的。
“好一个……咳咳……一生……多……咳咳……舛!咳!咳!咳……”裴宝生在炕上瞪大双眼,几乎是用周身所余之力喊出来的。
- 5星
- 4星
- 3星
- 2星
- 1星
- 暂无评论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