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诡说》——愣先生

之一 福愣

临近冬末了，难得的来了一场大雪，像漫天大风吹飘起了鹅毛。

一个身型瘦小的白净男孩站在雪天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愣愣的看着天空上吹下的雪。

他穿着单薄，狂风吹的衣袂飘飘，鼻子耳朵冻得通红，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寒意。

他两只有神的大眼死死的盯着飘落到面前的雪花，脸上虽没有笑容，却能明显得看出他的惊讶和兴奋。

就在他刚想仰面伸出舌头去接下一片飘落到他眼前的白雪时，后脑袋上就被轻巧的敲了一下。

“傻福愣！老师说了下大雪不准在外面乱跑！你还居然只穿这么点衣服，你昨天上课又梦游了吗？没听老师说今天要下几年都罕见得大雪吗！”

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少女皱着眉头，边不满的脱下自己的围巾向着虽是同龄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孩套去，边不停的发着牢******孩褪下围脖后，秀丽白皙可爱的脸庞完全展现了出来，但男孩似乎完全不为女孩的言语或容貌所动，任由女孩帮自己系着围巾，注意力依然放在了空中扑腾来去的雪花上。

福愣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医院检查后，发现是先天性重度听力损失，从此以后，便带上了助听器，他的家人带着他到处寻医治疗无望后，便送到了家附近的特殊学校。

第一年，福愣的父母每天都会送福愣到学校。第二年，福愣住进了学校，每逢年过节父母还会来接他回家。第三年，福愣健康的弟弟出世了，反正离家很近，福愣开始在学校放假的时候自己收拾行李自己回家。

“老师说了，今天不准出室外，乖，姐姐牵着你回去。”

少女自顾自的说完，便拉着绕在福愣身上的围脖径自向学校走去。

少女名叫笑语，是特殊学校校长的女儿，出身的时候，一直从事特殊学校的校长衷心的期盼自己的女儿只要能和正常人一样正常开心的谈笑聊天便知足了。

女孩果然健康成长，而且比起健康，还多了温柔善良，知心解意，长相可人。

每每放学休假，笑语都会像个负责的小老师一样，帮着自己的妈妈校长照顾这里的学生。

少女皱着眉，顶着风雪，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手中随着狂风飘扬的围脖，原本围着这个围脖的福愣早已经不见踪影。

看着走过来的街道，福愣早就不知所踪。

雪越下越大了，女孩咬了咬牙，转头又踏回了风雪中，来时的路。

街道的一个巷子里，福愣呆呆的看着半埋在雪地里的一只脏兮兮浑身血渍的癞毛狗。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狗勉力的稍微抬了抬头，又动了下尾巴，它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看到这只狗还活着，福愣立马赤手刨开了狗身上的积雪，又脱下了仅有的外衣，勉强包裹并用力抱起了比自己半身还大的狗，咬着牙齿冲出了巷子。

各街各道上的小餐馆，商铺已经陆续开门有人关顾。

看到大雪天穿着单薄，还抱着一只浑身污垢血渍跑过去的众人都不仅相互议论询问。

“我认得那娃，是那边特殊学校的，平时很少说话，应该这里有问题。”

某家店里的老板叼着烟，一脸遗憾的和吃着早餐的客人们说着。

“这大雪天的穿这么点，还抱着个流浪死狗到处乱跑，要不要报警啊。好嘞，两个大碗牛肉面条！”

老板吐了一口烟，仿佛说给自己听，又仿佛说给客人听，便继续忙着自己的生意了。

砰砰砰！

大雪天中虽然只穿着件衬衫，但是也跑的满头大汗的福愣焦急的用脚踢着一家小宠物医院的卷帘门，因为他的双手都紧抱着狗。

片刻之后，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拆店啊，还没开门不会看吗？”

一个男人略带怒意的从里面拉开了卷帘门，看了一眼福愣，便立马骂骂咧咧的转身进店拿了一根棒子出来。

“哪来的小杂种，大清早抱只流浪死狗来开老子玩笑。再不滚老子打断你的腿！”

男人拿着棒子，指着福愣破口大骂，期间还用力的用棒子敲击着地面威吓。

福愣确实被吓到了，但还是转着眼泪咬着牙齿，颤抖着慢慢的把怀中的狗向着男人递了一递。

看着福愣这可怜的模样，男人突然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了，转身就重重的拉上了卷帘门。

“叫上你父母再来，没钱不医！”

这个大雪天，附近的人都在议论那个特殊学校的学生，抱着一只死狗挨家乞讨的事。

“是不是那所学校虐待智障儿童啊，看着孩子傻，就用这种方式来让他们出来要钱。我们找记者来曝光一下？难说还能有个线索奖金。”

闲着的商铺老板们聚在一起，有了话题。

福愣也不知道自己抱着这只狗走了多远了，远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了。

也不知道天黑了多久了，福愣感觉自己全身都没力气了，全身都麻木了，也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了。

但他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十几块钱，踏着竭力的步伐，走向有人的地方。

再次被人呵斥着跑开后，福愣实在没力气了，连意识都模糊了，走着走着便瘫倒在了街道旁。

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也放晴了，圆月高挂，冻得全身红肿的福愣依然紧紧的抱着怀中的狗，瘫倒的瞬间便昏了过去。

“汪汪汪！”

福愣被温热的舌头舔醒了，他起身睁眼一看，怀里的狗不知道为何就变好了，全身的毛也不癞了，污渍血迹也不见了，此时正在围着他不停的跃来跳去，还兴奋开心的对他摇着尾巴。

这是福愣这辈子第一次喜极而泣，他全身放松的直接跪了下来，紧紧的抱住了面前的狗，一边笑一边止不住的流泪。

狗好像理解福愣为什么会又哭又笑似的，一直安静的着任由福愣紧紧抱着自己。

等福愣深深呼了个口气，站了起来后，狗用头蹭了蹭福愣的手，然后突然转身跃向了天空。

福愣张大了嘴，看着盘旋在高空的狗。

狗低下头，感激看着福愣，然后便化作了点点蓝光，消散在了空中。

福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狗似乎并不难过了，这应该算好事吧，福愣也不确定，但心中似乎变舒坦了。

“找到了！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两个警察找到了倒在路边的福愣，年长一点的警察边脱着自己的外套，边大步跨上前去，想用衣服先裹抱起他。

“造孽，快先帮他周围的雪刨开，他和这只死狗冻得粘在一起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都暖洋洋的。

福愣从医院的病床中醒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几日。

接到消息首先来看他的，是刚刚高烧退了的笑语，然后是校长带着学校的老师，最后是下了班的父母。

福愣呆呆的看着满眼通红，又气又开心，唯一在责怪自己的笑语，傻傻一笑。

看着这个还不善说话，又因为童年听力损失变得自闭的少年温暖没有恶意的笑容，大人们的气氛莫名的变得融洽了。

他的父亲叹了口气，也不再去怪责谁，他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空气，深深的呼吸。

大家都知道，福愣只有觉得自己做了好事的时候，才会笑。

之二 绝症

南方的城市的冬天就算前几天才难得大雪，今天也立马变得像初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特殊学校里的学生们大声的跟着老师念着，他们或许五音不全，更甚着吐字都不清，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懈怠。

“老师，福愣又睡着了。”

语毕，教室里的孩子都看见了爬倒在桌上的福愣。

一个教室本就只有十几个学生，台上的教师早就看见了，但他也很是头痛，现在福愣的情况实在是特殊。

正当讲台上的教师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叫醒福愣的时候，福愣已经因为坐姿不当，噗通倒在了地上。

就再孩子们都哄堂大笑的时候，教师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福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被他父亲和学校老师的争吵声闹醒的。

他爬了起来，带起了助听器。

“这孩子现在真不能继续放我们学校了，您就送他去医院吧。”

某位老师的话语近乎哀求了。

“要不是前几天你们管理不当，让他差点冻死在路边，他肯定不会得什么脑瘤！现在我就想让他最后上完这几个月学你们都不肯？”

听到父亲的话，才爬起来的福愣皱了皱眉头。

脑瘤，他是听过的，电视上的电视剧经常都在放，得了脑瘤，貌似，就要死了。

“这孩子已经是脑瘤晚期了，跟上次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才十三岁就要死了呀，福愣爬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向着城市的边缘落下。

卧室外争吵依旧，但福愣已经取下了助听器。

莫名的难过不舍，但似乎也松了口气。

我死了，大家都能很轻松吧，再也不用为了我烦恼。

想到这，福愣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爬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只留下一个用来呼吸的缝隙。

这天以后，也没人再来叫福愣上学起床，福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每天起床就是看看家里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然后累了，就随便吃点父母留给他的饭菜和零食，爬上床继续睡觉，只是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福愣的母亲很久没有和福愣说话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躲着福愣哭泣，特别是每次看见自己才擦干净的桌子，福愣只要没看见都会再认真的擦一次，而且擦了不久后，似乎又忘记自己擦过，又会再认真的擦一次。

脑子里多出来的肉块已经压迫着福愣的脑神经，福愣的记忆和思绪都开始混乱了，吃什么也感觉不到味道了，而且就连福愣最喜欢的零食，吃进去，一不小心过久也会呕吐出来。

这是一个周末的清晨，福愣梦见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开心的说话，好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好像，以前也只有那么一个人会这样对他说话。

他醒了，但不忍心睁开眼，怕梦去的太快。

但，闭着眼睛听了一半天，貌似真是笑语那家伙来了，就坐在他旁边，此时正对着他喋喋不休，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又笨又好色还睡那么久！上次也是在校长室装睡偷看我换衣服！”

他爬起身，摸到了床头的助听器，刚带上就听到了让人着急的话。

“不！不，不是的！意，意外！”

一听到这，福愣按捺不住了，满脸通红大声的辩解起来，把爬在床边杵着香腮自说自话，完全没有留意到福愣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笑语吓了一跳。

“我就知道你是个大色鬼！睡的像猪一样一听到我换衣服就立马醒了！”

笑语红着脸，也不知道福愣什么时候醒的，听到了什么，一脸惊怒的看着他。

但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几个呼吸间，惊怒的面容就被愁容所代替。

笑语悄悄看看了还满脸通红看着自己的福愣，深深的呼吸了几次，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对了，下学期你难说就可以申请到市里的中学去上学了，要不我们申请同一个中学吧。”

看着笑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一脸期待的模样，福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中虽然难过，但更多的是开心。

“你那么色，我不在一旁监护着你，万一你偷看别的女孩换衣服被抓了，丢脸的是我也，毕竟我也算你的半个监护人。”

原本福愣还一脸幸福的看着笑语在那自说自话，但一听到笑语又说到那次意外，立马脸又红了，只见他似乎想要解释，但想了想自己的表达能力，就只能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呼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的苦闷模样。

这是一个快乐的清晨，两小无猜在房间里大闹相互吐槽。

不过福愣根本不是牙尖嘴利的笑语的对手，一直都只是在无力的抗拒。

快乐的时间就是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来来来，别难过了，姐姐下面给你吃。今天你爸妈去参加你弟弟的运动会了，姐姐勉强照顾一天你。”

笑语一边得意的烧着开水，一边继续挖苦着福愣，似乎她这是她最大的乐趣。

“可怜的孩子，你爸妈只要你弟弟不要你了……”

笑语顺口开了句玩笑，然后就愣住了，这好像，不是玩笑了。

她转过头，看到了福愣一脸欲言又止的苦瓜表情，瞬间不知所措。

“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当真……”

现在轮到笑语语无伦次了。

“不，不，不是！我只是想跟，跟你说。”

看着福愣紧张的样子，笑语的直觉突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你想表白？不行！我还是个孩子！”

笑语夸张的双手交叉护住自己。

“我要死了。”

看着笑语这无厘头的模样，年纪比笑语还小的福愣都开始嫌弃她了，嫌弃的居然一点都不结巴的完整说了一句话，虽然只有四个字。

“不要乱说啦，把面递给我。”

看到笑语似乎只把他的话当成是开玩笑，福愣急了。

“真，真的！我！我不骗你！”

福愣一边把面递给了笑语一边努力的解释着。

“谁说得了绝症就一定会死！我最近上网查了，有很多人开心生活，把自己当成没病，自然就痊愈了！”

笑语接过面，直接把面扔进了锅了，发起了脾气，两只眼睛也红了。

“但，但电视上的，都，都死了……”

福愣看见笑语生气了，而且这是福愣第一次看见笑语生气，立马也慌了起来，声音变得小声又小心。

“你笨啊！电视上都是骗人的！你绝对死不了！而且，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笑语用力的搅着面，咬着牙齿。

“有，有啥不一样？”

福愣抓着脑袋，好奇的问道。

“你！你特别好色！你看电视上得绝症死的那些有谁是好色的！”

笑语被福愣逼问的脸都通红了，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反正你不会死！祸害遗千年！”

看着笑语气的要哭了，福愣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但心情莫名的变得更愉悦了一点。

“那天要是我直接去找老师，不是自己去找你，让老师直接去找你，或许你就不会在路边冻那么久，就不会得病了。”

他一直都相信笑语，虽然有些时候笑语说话有点让人摸不到头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福愣已经被哽咽的笑语紧紧的拥入怀中。

福愣面红耳赤，大脑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敲鼓似的心跳他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笑语身上淡淡的香味，他什么都闻不到了。但他清楚的感受到了，他全身突然变得轻巧有力，最近一直保持着的疲惫和其他不舒服完全瞬间烟消云散，他觉得他真的不会死了。重要的是，他真的舍不得去死了，虽然之前觉得没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