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原》——点灯子01

楔子

陳賜睜開眼時、一滴雨水滑過屋簷、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眼皮上。他不由伸手去擦、登時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雨。」他念叨。

昏沉的天空開始飄起了小雨、灑在未燃盡的廢墟之上、伴隨著燒焦皮膚、開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陳賜皺眉、輕搖一下頭、隱約能感受到自己依靠著的微弱的體溫。「娘。」他看著天空小聲道「落雨了、會打濕的、好想躲躲。」

孫氏輕咳起來、撫弄陳賜的頭髮。「娘、我冷。」孫氏眼中一黯、摟住陳賜的頭、苦笑着轻声说「賜、娘也沒辦法呐。」。說著、用另一隻袖管遮住陳賜的臉、擋住愈發見漲的雨勢。

女人們的哀哭聲不住地散播在整座城市、號叫聲、捶打聲、不絕於耳、淒涼伴隨著尖利的哀樂、滲透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城外隱隱約約地傳來的凱歌、在上空不住地盤旋。「都瘋了。」坐在身邊的白頭神官撥弄著黑白珠串成的狼牙符鏈、口中迸出三字。

孫氏單薄的身軀開始顫抖、陳賜可以感覺得到、有咸苦的水滴順著娘的衣袖滴入他舌尖。雨是咸的、他想。

一名手拄拐杖、破衣爛衫的士卒踉蹌而過、胸前繡著的營號已然被褐色的污漬沁染到無法辨別。孫氏雙眼中仿若有了光：「軍爺！」她竭力大喊著。士卒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看著孫氏、眉頭緊皺、另一手摘下頭上的卒弁、扔進渾濁的水灘里。

「失禮了、小女這是想問、從鐵馬...」「都死了。」士卒不等她說完、一口唾沫啐在泡在水灘裡的軍帽上。「山出來的人現....」「說了都死了！出來?一個也沒出來、混賬...」他瞪目吼道、扭過頭不再理會、向前繼續踉蹌。

她一怔。

陳賜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山。爹前些日子穿上紅衣、和許多人一起、排著整齊的隊伍出了省城。那天萬人空巷、敲鑼打鼓、旌旗漫天。娘抱著他站在擁擠的大道上、看著這漫長得看不到邊的人馬踱著震天的步伐、走出了北門。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陳化龍的親軍、親一色的白馬披甲、腰間長刀敲擊著馬鞍、發出悅耳的碰撞聲。爹沒有留下什麼話、他想在這人群中找到爹的身影、騎在娘的脖子上到處眺望、可是人太多了、在正午的陽光下什麼都看不到。「爹要是在這就好了、娘、爹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啊？」他在孫氏的袖筒下說著。

孫氏沒有說話、只是摟得更緊了一點。

「收容這些遊魂吧、漂泊在曠野的遊魂。」神官撥動一粒念珠「九萬陽夏人的遊魂、歸來吧。」。「司祭大人、您說的九萬人...」「丈夫在軍中吧。」神官挑起描成墨黑的眉毛、憐憫地看著她、又撥下一粒念珠。「家主在陳軍門部下、張公連山營的、大人、到底...」

「出征討賊的官軍、一共九萬人。」

神官的話不帶起伏、陳述著不容商量的事實。

「怎...化龍公怎麼會...就..就算敗了、怎麼會一個都逃不出來呢...化龍公呢？」孫氏一下下地搖頭。「不知道。」神官垂下頭。「天明之前才從城外回來、已經是這幅景象了、路上遇到了潰兵、已經沒有組織了。問了幾個、都說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他們是殿後的輜重、沒有和前隊進山...你說張連山營？張營是親兵營...」

神官看著臉色愈發慘白的孫氏、又撥下一顆念珠「聽他們說在沉木鎮有人家收容潰兵、有幾個小子已經往那邊趕了、你家主人要是出了山、最有可能在那、不過...」他停下撥念珠的手、凝視著孫氏的瞳孔。「小姑娘、現在就逃吧、往南边逃、不要回頭、在鄢港上去若畿的船、還有生機。往北走、走不遠的。」

「大人、我要去沉木。」javascript:

神官瞪大眼睛、打量著孫氏、以及她懷裡的孩子。「姑娘、往北走、走不遠的。」

「孩子他爹還不知下落、做妻子的不去管顧、怎麼行呢。」孫氏擠出一絲微笑「不管有什麼、小女必須去找到他的下落、一家人一起活下去、再做打算。」神官閉上眼、繼續撥著念珠。「不怕麼、小姑娘、陽夏完了、也許天下也要完了。」在哀哭聲中、他徐徐道。

「小女想不到那麼多。」

神官手中的念珠拨到了那一块狼牙、停了下来。

「沉木在東北、沿著府河走、過了塤縣便是。得償所願、小姑娘。」神官睜眼、把手中撥弄著的狼牙符戴在懷中的陳賜脖子上。「謝大人。」孫氏欠身道。她發覺凱歌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逐漸清晰的馬蹄聲。「好嘛、沒時間了、不愧是逆賊的馬隊、真是夠快的。他們來了、小姑娘。」神官站起身來、瞟了一眼遙遠而依稀可見的城門樓。

「大人不走嗎。」孫氏忙站起來、牽著陳賜的手微微發顫。「你們快跑吧、還要一陣子他們才進得了城、還沒到那個地步。至於老傢伙我、穿著全套祭袍、要是狼狽地跑來跑去、可得濺起一身泥水、把我這乾乾淨淨的祭袍給攪和得暴殄天物了、我就在這、哪也不去。」他笑了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直刀、插在面前的地上。

孫氏沒再說什麼、她再一欠身、牽起陳賜向遠方的城門走去、经历过昨夜的混乱、那裡已經沒有多少人擁擠著了、满是水洼的路空曠得令人不安。

「賜啊、娘帶你去另一個地方。」陳賜迷迷糊糊地說「什麼地方啊、娘、好困、想睡在家裡。」

「家已經沒有了、娘只有帶你往前走、去找爹、走到可以安身的地方、好嗎？」陳賜含混地點點頭、孫氏微笑、輕撫陳賜的頭、蹲下來又一次摟緊了陳賜、格外的緊、似乎永遠無法分開的藤蔓。

在孫氏的懷中、陳賜可以看見三兩個騎著戰馬、粗布衣衫的騎手、疾速馳過他们所在的街道、向內城奔去。馬蹄濺起的泥水迷了他微睜的左眼。

神官在唱歌、伴隨著已然在城內迴旋著的凱歌聲、尖銳而蒼涼。

第一章

一片暗黃落葉隨寒風飄落、蓋在陳賜點燃的火繩頭上。章厥雒皺眉、麻利地揮手扇下那片已中心焦糊、火沿外犯的葉子、一口氣吹散剛冒出的白煙、眉頭才稍稍舒展。「按計劃行事、不要暴露。」他說著、抽出腰間官刀、在下擺上蹭了蹭。「是、章爺。」陳賜應聲、抖抖肩、重新用架在樹杈上的那把古旧沾灰的火繩槍瞄準那個騎在黃馬上的民軍。章厥雒點頭、彎腰潛行穿過山道一側的樹林、而盡力不去踩到能發出刺耳響聲的落葉。

章厥雒在距離陳賜不遠處停了下來、反手持刀、弓身隱蔽在灌木后。那一隊民軍越發近了、在陳賜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樣貌。一共四人、三人步行、一個披甲人騎馬、押送有一架糧車。陳賜緩緩地挪動著槍口、跟隨著朝他方向沿山道而來的那個騎手。他注意到火繩燃了大半、便輕輕吹亮繩頭、撥長一段火繩。馬蹄聲逐漸清晰入耳、他枕著槍托的肩開始微微顫動。出擊前用了一包煙草賄賂蔣師傅打磨彈丸、現在也只好賭上命去試試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章厥雒含住手指、噓了一聲清亮的口哨。

陳賜一歪頭、克制住亂顫的手指、扣下扳機。隨著一陣猛烈的爆鳴聲、子彈一瞬間擊碎了那騎手的頭蓋骨、他徑直摔落下馬、腦漿與鮮血似打翻的盆盂灘化一地。章厥雒得意地冷笑一聲、從側方跳將出去、一刀劈向尚未從突如其來的槍聲中反應過來的民軍、利落地斜從後上方斬入、把其頭顱斬作兩瓣、開花般爆裂開來。那黃馬受驚嘶鳴、沖開數人跑得沒了蹤影。一民軍反應過來、用南陽官話罵一句娘便揮斧斬來。章厥雒的官刀陷在那人頭骨內、一時之間運轉不靈、情急之下連帶著那人身體轉身相避、那民軍一斧正劈在尸體上、正將其頭顱從身體斬下。章厥雒趁機抽身、又一民軍小子哇哇大叫地撲上來。那小子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披頭散髮、執砍刀衝上來。章厥雒見狀猛地一甩那尚插在刀頭的一半頭骨、順勢飛砸在那人臉上、登時一團血肉模糊。

散發小子大罵一聲、去扒拉那糊在自己臉上的血肉漿水。「陳賜！」章厥雒抖抖刀「愣著幹嘛？！」說著便揚刀對付起了又從左側衝來的執斧人。

陳賜正手持推彈桿、一下一下地砸實剛投進彈藥的槍管。散發小子抹擦著臉上的血肉漿糊、地上的半個人頭飛擦出一道血痕、章厥雒屢屢還擊、卻在執斧人的不斷揮砍夏吃力起來。那人悍勇若虎、板斧起落麻利有力、朝著章厥雒側身不斷發起進攻。章厥雒揮刀應戰、漸漸難以招架。

當散發小子抹除阻擋視線的東西、手持砍刀再度撲向章厥雒後背時、擊銃聲再一次迴響在山道中。章厥雒顧視後方、只看見被銃丸擊中大腿的捂著下身滿地亂滾的小子、鮮血潰堤般噴湧而出、不斷髮出殺豬般的嚎叫。

執斧人趁章厥雒分神之際、反手一斧柄敲撞上他持刀之手、一不留神手中的官刀便掉落在地上、章厥雒暗叫不好、按身躲過一斧、順勢拾起官刀起身、找準那人因全力劈下一斧而尚不穩的架勢、一刀斬中其脛骨。

執斧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章厥雒。章厥雒一咧嘴、上下擺擺刀刃、反手狠狠刺進他的脖子、來自動脈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章厥雒一臉。章厥雒換換轉動著刀柄、再猛地抽出來、一腳把那人踢翻在地。那人雙眼漸漸暗淡、身體不斷扭動掙扎著、章厥雒俯視著他、把刀尖置于他的心口之上、緩緩而有力地插入、旋轉。直到那人終於停止了喘息聲、章厥雒才抽回刀尖、閉上眼長歎一口氣。

「陳賜。」他扭過頭、朝樹林里招呼「出來收首級了。」

陳賜背著火繩槍、從林中走出來、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微笑。「果然是章爺啊、戰技看得我眼花繚亂的。」「少來。」章厥雒冷哼一聲「誰他娘要你打那賊官的頭了、都成一團糨糊了、還指望帶一顆賊官腦袋回去換賞銀、肏。」陳賜嘻嘻笑著哈腰道「這不是給章爺賠不是嘛、我也不知道這彈丸怎麼往那人頭上飄呢。」「下次再這麼搞、就把你也算進首功里。」章厥雒揮揮官刀咧嘴道。陳賜嘻嘻一笑、正看見仍在旁邊痛叫著滿地打滾的散發小子、已然泡在血泊之中。「章爺、怎麼處置這個。」陳賜問道。

「怎麼處置？」章厥雒躬身剜下那騎手的左耳、啐一口痰。「逆賊還能怎麼處置。」「明白。」陳賜背過身翻個白眼、抽出自己腰間的短刀。看著那滿地亂滾的小子、陳賜不由得面露厭煩、又有說不上的憐憫在內。「官狗休得猖狂！」那小子斷斷續續夾雜著哀嚎叫喊著。陳賜甩甩刀、上前蹲下、捂住他的嘴、一刀橫插進脖頸。那小子悶聲支吾著、身體不斷抽搐、一股惡臭由下身開始瀰漫在空氣中。陳賜干嘔一聲、又一刀捅進他的頭骨、才停止了不住地掙扎。

他笨拙地割下、或者說是卸下那小子的左耳、把鮮血淋漓尚待體溫的耳朵扔進拴在樹林裡的白馬馬鞍上的麻袋裡。章厥雒握著割來的三隻耳朵、一併扔進去。「把糧車燒了、這幾個估莫是剛打糧回來、沒福消受了。自己想拿的話多拿一點、不被拖得走不動路就行。」「好嘞。」陳賜應聲、自己去收拾糧車、章厥雒把尸體一具具拖進樹林里、用落葉草草掩埋。

「天黑之前要快些出山了。」章厥雒把馬牽出來、看著遠方即將沉入山巒的夕陽。「回篤溪鎮的老營嗎。」陳賜一把火點燃糧車、問道。「回篤溪要過渠縣、嫌死的不夠快嗎。」章厥雒嗆聲。「我們去遂寧鎮、沿這條路順著落日下山、很快就能到、那裡有黃紹雲老總一個營駐扎、只能在那過夜了。報完首功、再找路回篤溪。上馬！」他翻身騎上黃馬、陳賜被他拉上去、二人勉強能共乘一騎。「坐穩了、駕！」章厥雒吆喝一聲、馬兒便開始小跑、逐漸增速、很快二人便離此地行遠。

陳賜夾緊馬腹、盡量使自己不自顛簸的馬背衰弱。章厥雒手執韁繩、不時吆喝一聲、繞過一道道溝壑。「坐穩、別掉下去了。」「不礙事、章爺。」陳賜卒弁頂的紅纓被風吹得凌亂揚散。「章爺是那兒出身的啊？」「哦？」章厥雒悶聲道「淨問些有的沒的、話這麼多。」他策馬閃過一棵橫倒的山木「原先是龍江軍的、肅寧二年在靖安投的軍、拋家棄族地跟著部營翻山渡河。」他頓一頓「後來毛帥歸天、逆賊又起來了、部隊被打散、便去泗陵投了遠營。」

「章爺既然是龍江軍出身、可有聽聞過謝家集之戰？」陳賜探頭問道。

「玩笑話。」他大笑起來「什麼叫聽聞過、肅寧六年咱家從戰謝家集、斬首4級、那倒還真是場面。」他眼睛似乎閃著光「一輩子都忘不了那麼多旗幟、在河對岸飄著、能蓋住天。最後還不是灰飛煙滅。」他咂咂嘴。「從小就聽說過謝家集之戰、娘還嚇唬我說再哭毛鎮守就來了、小孩子登時就不哭了。」陳賜笑道「還別說、那時候咱都是用整顆首級報功的、拎著幾顆人頭、是挺....」突然间、章厥雒戛然而止、臉色一變、猛地一勒馬、二人一騎扬起一阵尘土、半橫在山道中。

「前面的人、停下、出示渡牌！」前方的山道上傳來南阳官话的吼聲。

空氣似乎凝固了、章厥雒和陳賜的呼吸聲越發沉重、夕陽不知何時已然隱沒入群山之中、黑暗籠罩著密林與山道、星星點點的火光自前方而來、似鬼魅游火。

章厥雒小聲念叨一句、氣流摩擦過唇齒之間、發出清脆的爆破聲。

「肏、又上鐵馬山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