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刃者》:鹤笙
鹤笙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月色笼罩了整个昌邑国,只有翠竹四立的竹林里,才会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人在意,百姓都尚在梦中,就是有人听见了,也会以为那只是虫鸟于林中嬉戏所成的。
也许没人会知道,三更半夜虫鸟皆已栖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灵敏轻捷地在纵横交错的竹竿竹叶间跑跳,脚尖在每片竹叶上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一触,便可以健步如飞。黑夜与他所穿的一身黑衣融在了一起,看似隐蔽的斗篷依然遮不住那张眉目如画的脸。
少年轻轻松松穿过了竹林,进了深山,熟门熟路摸到一处山洞,用手推下旁边石壁上突起的石块,前方石壁立刻咔咔作响,再看,前方已是畅通无阻,一条漆黑不见尾的幽径蜿蜒到深处。
“鹤笙回来了。”里面传来一个雄浑的男音,名为鹤笙的少年微微一笑,旋即走进。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越往里走就越是亮堂。看见路边石碑上所刻的“半囚”二字,他习惯性地停了下来。
半囚,这里就是他们杀手的大本营。
正前方的台阶之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和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
鹤笙单膝下跪,揭掉斗篷,并将藏于黑衣里的剑抽出,双手奉上。
剑刃沾染了些许血迹,触之冰凉,猩红的色彩刺目。
“你确认过,那个人真是个恶棍?”男音再次响起,从纱帘中。
鹤笙点点头,目光滞留在剑刃的血迹上:“经属下反复查探核实,那个人的确如此。”
“尸首呢?”
“属下已使他身首分离,并用计招来野兽食其尸骨。”
纱帘后的男人撩起帘,笑盈盈地看着鹤笙:“做得不错。这样的人,不值得留他全尸,尸身就该喂畜生吃!真不愧是我半囚首席杀手。”
鹤笙垂下眼帘,没有表达任何欣喜之意。
男人见状,笑意加深,来回踱着步,半晌问道:“鹤笙,你加入半囚的年月也不短了,对我,对半囚都有什么想法?”
鹤笙闻言,抬头直视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半囚待我们一向如同亲子女,首领你对我们也从不摆架子,属下这样一个孤儿能加入半囚,甚幸。”
他没有说谎,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半囚虽是杀手组织,但向来不听任何人差遣,就算是皇帝也不行。接下的任务必定会彻查,如果目标真的十恶不赦,斩草除根;如果目标是无辜百姓,马上推辞任务,坚决不伤那个人一分一毫。半囚,向来仗义行事,来去自由,皇帝想管也管不得,这就是半囚的含义。他们这位首领,从不欺压他们,反而平易近人,视属下如亲人,他们也都乐意听他的话。
首领忍不住笑出声来,快步走到鹤笙身边,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头说:“都说你们跟我不用一口一个属下的,多生分,直呼我北冥宴就是。”
鹤笙也笑,但始终嘴硬着:“属下岂敢直呼首领名讳。”
他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兄长一般的首领,除了一丝不苟做好每件事,只能对他毕恭毕敬。
首领叹了一口气,给了他一个温和的拥抱。
“你去休息吧。”首领松开他时说,“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
鹤笙抱拳道:“属下辞退。”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首领确确实实是个好人,给了他们23个人每人一间恬静舒适的卧室,每个房间都配上了一个丫鬟,毫不吝啬。虽说半囚说不上富,但首领总是尽力给他们好的。
鹤笙的丫鬟墨月见到他归来,脸颊微微泛红,关切地问:“没受伤吧?”
他摇头。待他坐下,墨月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没一刻闲着。不出一会儿,他的床头便摆满了茶水和不知哪里来的水果,惹得他哭笑不得:“墨月,我是杀手,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
墨月一听,连忙说:“你白白嫩嫩的才十九岁年纪,不好好养着怎么行。”
鹤笙便没再说什么,拿起剑走出卧室。
“又要去练习?”墨月叫住他。
他没有停下,任由墨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的竹林间。
这里有一条密道,直通那片竹林,是鹤笙自己让人开的,一图清心寡欲,二图一处练剑之地。
夜这么深了,也只有他有这个心思去练剑。他每每练剑于深夜,就是怕旁人打搅。
寒光时不时闪烁,他的剑游走于细密竹叶间。远超常人的速度,却没碰到一片竹叶。他的每次练习都一丝不苟,规规矩矩,一次性练2个时辰,中途一秒也不会耽搁。
末了,他长吁一口气,把剑小心翼翼地放回剑鞘,反复摩挲着。
又想起来了,当年爹娘惨死的模样。这柄上好的剑,就是他们留给独子唯一的东西,其他的,一律被害死他们的皇家侍卫带走了。
想到这里,鹤笙的眼神黯淡下去,但也就是一会儿,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挺直了身子返回卧室歇息。
“唉……”鹤笙一心一意练剑,殊不知竹林暗处,首领已经旁观了2个时辰。每天如此,不去打扰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叹他幼年时父母的惨遇,这里谁都知道,鹤笙之所以这样刻苦,完全是为了他惨死的父母。
他看着鹤笙长大,刚刚把鹤笙领回来时,小家伙哪有人家孩子幼时稚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泪都被怒火蒸干了。当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可怜的孩子,鹤笙大力甩开他的手,第一句话竟是:你也要杀我吗?当时他就意识到,鹤笙从那时开始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也好,首领笑,把他带回半囚慢慢调养,他将来会是棵好苗。
当今圣上刘贺,执政昏庸无能,贪恋美色,滥杀无辜,半囚已经忍他很久了。最不能忍的是,刘贺就是害死鹤笙爹娘的罪魁祸首。被刘贺杀死的百姓,鹤笙爹娘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当时皇家的人杀害百姓时,首领也是听到点皮毛的。
“大人,我们一家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皇上看你们不顺眼了!”
“如此算什么理由?他刘贺还是不是人?但凡畜生,都会有一点点良知!”
“闭嘴!圣上为尊,贱民为卑,要怪就怪你们天生贱命吧!”
那晚,冤魂不散,似乎还在血腥中咆哮申冤。
在他们杀死鹤笙前,首领一刀了断他们,救下鹤笙,改名北冥宴,淡出江湖,一心一意做起了半囚的首领。
后来,终于有人把刘贺废了,他激动万分,偷偷潜入皇宫看刘贺灰头土脸摔下他的龙椅,被霍光送回了封地昌邑,心中暗暗耻笑。
强盗
一个白发老翁,踉踉跄跄地跪在他脚边,不住地哀求着,哀求他帮忙除掉一个人,付出多少代价都没问题。
这天清晨,半囚接到一个任务。是一个杀人纵火,害得一个富贵人家家破人亡的犯人,十几口人的命案,连皇宫都被惊动了。官府正要捉拿肇事者,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的痕迹。富贵人家唯一的幸存者吵闹得太凶,但官府在刘贺的管理下变得无能,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半点线索,还很不耐烦地把幸存者赶了出去。幸存者急红了眼,便乱急投医,找上了半囚,请求他们杀人。
由于半囚其他成员都各有其事,便派出鹤笙解决。他凭着经验与智慧很快就料到凶手去向,毫不犹豫地就地处决。没想到正巧被这位老翁看到,这才有了老翁的苦苦哀求。
鹤笙犹豫不决地低头,看着衣衫褴褛的白发老翁,颤抖着身子,瘦骨如柴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黑衣一角不放。
“大侠,算我求您了,帮帮我吧!”老翁哭丧着脸,满脸皱纹挤在一起,一副可怜相。
据老翁刚才断断续续的一番描述,鹤笙得知,老翁家里两个星期前来了一个像强盗一样的人,用黑纱包裹住头发和下巴,只露出双眼。这个人没有持任何武器,仍然掩不住全身上下浓浓的杀气。他从容不迫地胁迫老翁交出所有钱财。老翁和两个女儿被吓得不轻,缓了好一会儿才告诉来者家里贫穷,没有值钱的东西。来者轻蔑地笑说的确如此,见老翁的两个女儿都貌美如花,起了淫心,一把拉过老翁的二女儿,老翁状着胆子顶撞了来者一句,便被他狠狠地打上一掌,昏迷前模模糊糊看见二女儿悲愤交加,嘴角流下鲜血后倒地,应是咬舌自尽了;大女儿被来者强行拉走,走之前,最后无奈地望了老翁一眼……老翁想阻止,奈何身子动弹不得。等清醒过来,老翁连忙上报了官府,可是官府看他贫穷,便赶苍蝇似的赶走他,他报了两个多星期的案一无所获,跑到郊外要自我了断,这才遇见鹤笙一剑杀死歹徒,便求上他了。
“我知道以漫她死了,可是以婕她至今没有下落!我老伴去的早,我这后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她们两姐妹好好活下去啊!”老翁说着说着,竞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来。
鹤笙实在不忍心,蹲下来扶住老翁的肩,对他承诺道:“您老放心,在下定会将那人捉拿归案。”
老翁听了,破涕为笑,连声道谢,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鹤笙皱皱眉,将老翁背在身上,跃过一棵棵树,一个个水塘。老翁被他的举动吓到了,语无伦次地说:“大侠,你这是……”
鹤笙头也不回,专注着脚尖的力道:“您老几天没吃东西了吧,老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看你这样子也走不动,不如到寒舍去歇歇。”
老翁自然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鹤笙心里却悬着,想着他这样贸然的行为会不会惹首领发火。首领向来说一不二,即使他对他的属下是真的仁慈。
即使老翁瘦得不行,但还是有点重量,鹤笙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一些。赶回半囚时,首领已经在那焦急地踱步了。
他连忙把老翁放下,向首领行礼。首领看了看老翁,对鹤笙说:“不打算解释一下?”
鹤笙一笑,回答:“首领窥天机无数,自然知道属下为何带他回来。”
首领不吭声了,走到老翁面前去,微微低头道:“既然鹤笙把你带回来了,这个忙我就顺水人情帮了吧。”
老翁抬起头,烛黄的双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两位大侠大恩大德,肖某感激不尽!”说罢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鹤笙扶起他,目含笑意地望了首领一眼,把老翁带走了。
“又是强盗。”首领独自喃喃。等到安顿好老翁的鹤笙折回,首领把他唤到身边。
“鹤笙,你可知我这回为什么帮一个陌生人?”首领严肃地问。
鹤笙握剑的手忽然一紧。“也许是因为首领你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他慢慢低下头,是因为不想让首领看见自己眼中的怒火。
首领见到鹤笙这般模样,怜悯地笑笑,一只手抚上他紧紧握着的剑。“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新帝仁慈,国泰民安。”
“就算刘贺废了,还有个老奸巨猾的赵司懿!说来我爹娘的死也和他有关!不就是想要称帝吗,他至于这样草营人命吗?不杀了他泄愤,我难以平静!”鹤笙咬牙切齿道。
“不必忧心,也不要被复仇冲昏了头脑。我们现在还不能贸然行事,等到局势稳定,一切就尽在半囚掌握之中了。”首领高深莫测地笑笑,转身走近纱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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