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暗纪》:楔子·火焰
楔子·火焰
很多人以为火焰就是红色的,其实不然,它有很多颜色。木楼燃烧是橙红的,铜像燃烧是幽绿的,那么尸体燃烧是什么颜色的呢?
整个城市都在燃烧,炙热的温度将一切都焚灭,各种颜色的火焰吞吐着自己的所有力量,被焚烧的物体在崩解化成灰烬的过程中不断发出不甘的嘶吼。这是一场盛大的祭典,通天火光将浓稠的夜色都撕开。
数十位覆墨色重甲的军人在城市中穿行,丝毫不畏惧焚烧万物的火焰,他们坚定的朝着城市的最北方前进,一言不发,只有厚重铁甲踩踏地面的巨大声响。
城市的北方,是这片土地主人的居所所在,这里是唯一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地方。这是一座并不显宏伟的宫殿,全部由整齐的花岗岩搭建而成,朴素却坚毅。
军人们在宫殿前止步,为首的军人踏上宫殿的石阶。
宫殿并没有被封闭.因为它根本没有常规意义上的门,巨大的白色帷幕被风吹动,像是一片起伏的白色波浪。
身着墨色重甲的军人在殿前停驻半晌,抬手拨开帷幕,缓慢而坚定地迈开了步伐。
宫殿内部比外面显得要大很多,只是太过于空荡,太过于简陋,没有丝毫的装饰,有的只是无数若垂天云翼的白幕,比起大夏帝都里诸多古色古香的精致楼阁和拔地而起充满机械美感的大厦,这里更像是一个根本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粗胚。
“来自教会的神罚者?”
稚嫩却又平淡的柔弱女声来自被重重白幕掩去的宫殿深处,虽是发问,却丝毫不带任何好奇或者惊恐,像是一汪无有任何波澜的深潭。
军人抬首望去,深邃的眸子仿若最幽暗的夜色。
他蹲下了身体,右膝着地,看似笨重其实关节连接极为精巧的重甲能够支持使用者做出这看似不可思议的动作,左手从背后取下型制远超常规的巨大枪械,左手平持,右手托握,黝黑的枪口直指高台。
“哒!”声音低沉,那是击针在敲打击锤。
“砰!”巨大的声音响起,像是突然炸开的烈雷,然后黝黑的枪口爆发出幽绿的光芒。
光芒自枪口猛然射出,以极快的速度穿破白幕,然后突然炸开,在空气中洒下无数幽绿的光点。
光点一接触到白幕,便如附骨之疽迅速地燃烧,望去像是一片绿色海洋,却没有丝毫温度。
白幕很快被烧出一大片空白,自持枪少年身前直目光所指之处,留下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同样由花岗岩所垒起的高台,高台之上是一张满布尖刺、利角和扭曲铁条的黑色王座,王座之上是一位约莫十四五岁,身穿赤红长袍的少女,像是一朵盛开的火焰之花。
“铁王座,帝国大逆,背神者,贪血之女?”
声音冷冽却同样稚嫩,身覆狰狞重甲的军人竟然是一个少年。
“唔……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话,我想你说的就是我了。”黑色王座之上,赤红少女一脸灿烂笑容。
少年军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然后右手扣上枪械,准备重新上膛。
“等等,你急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教会的神罚者都和他们的神一样目中无人吗?”
王座之上的少女似乎十分愤怒,站在王座上又蹦又跳,一脸气急败坏。
少年军人眼中的疑惑更浓,手上动作却无有停顿,“喀嚓。”一生轻响,枪械上膛,威力巨大的弹药重新装填完成。
“砰!”幽绿的光再次自枪口亮起,撕开空气,直射王座之上,赤红少女。
光芒以惊人的速度瞬息就到了少女身前,却没有如之前那样猛然炸裂,就那么突然停下来了,离在少女光华洁白的额头只有丝毫的距离,仿佛时间静止。
光芒逐渐散去,幽绿包裹之下,是一颗极其粗大的锥形子弹,勾勒着无比繁复精美的花纹,如同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枪声响起之时,少年军人就抛下巨大枪械,右膝自地面弹起,接着后蹬之力,直朝黑色王座而去。转眼间已离花岗石所垒高台只有半米之处,双手伸至颈后拔出一把巨大的黑色斩马剑,然后猛然跃起,竟是要跃上三米有余的高台直袭王座之上的少女。
王座之上,少女的笑容早已散去,面对来势汹汹的钢铁怪兽,却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她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地往下压。
一道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以惊人之势飞跃而起,本该顺利落在高台的少年军人突然趴在地上,重甲尽碎,露出一个稍显瘦弱的躯体。
赤红少女那看似缓慢的动作之间,已然再次牵动了莫测的庞然力量,能迫使携带巨大动能的子弹静止的力量,自然能够轻易将依靠身体机能爆发的少年军人“迫降”到地面。
“都说了让你别着急的,咦?还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小哥呢.......”
少女轻盈地从王座上跳了下来,俯身端详着陷入昏迷的少年军人。
黑色的半长头发,灰尘和污血之下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约莫十四五岁。
“怎么办,你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姐姐说的对,教廷的人果然都是一群除了喊打喊杀什么也不会的疯子。”少女皱起弯弯的眉头,精致的小脸上满是苦恼。
“哦,外面的人似乎很焦急呢?二十七名代刑者,看来你的身份很不一般呢,但那又怎样,教廷的人都该死,是吧,姐姐。”感受到外面传来的强大气息,少女却无半点紧张,依旧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这么死去吧,记住如果有来世的话别当教廷的狗了。”
少女伸出白皙细嫩的右手,竖起的食指染上一层似血似火的的诡异色彩,轻轻地按住少年军人的眉心。
下一刻,昏迷的少年军人突然睁开双眼,然后张开了始终紧握成拳的左手,掌心处赫然是一颗镂刻着精美图案的圆球。
无法形容的光辉自圆球中爆发,然后迅速扩张,少年,少女,王座,高台都被这光辉所吞噬......
第一幕·帝都
巨日将暮,早已没了白日的凶恶,静静地注视着世间万物。夕阳之下,大河之側,邙山以南,一座威严的城市默默地矗立在无垠的平原之上。落日余晖倾泻在巍然宏壮的黑色城墙上,仿似一层金色的镀边。
这座城叫长安,它曾经有很多名字,而今的名字是八百年前太祖红莲皇帝感前朝无道,悲天下离乱之苦而改。它是大夏的国都,王畿之城,天子所居,四海首善。
与新筑的东都洛阳不同,长安是一头年迈的老兽,所有的锋棱锐角都被岁月磨平。只有在这样的暮色里,偶尔半开双目,峥嵘俱现,所有的苍茫与王气在它的血液和鼻息里隐隐作动,那些关于荣耀与阴谋的故事流淌在它的四野八荒。
一行黑色车队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由东城中门鱼贯而入。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共有四道城墙,东西城墙长四十里,南北六十里。十里一门,全城共计十六门。每一道门,都有着其独特的职责,天子百官,士民工商都不能随意穿行。
东城中门,其名宣华,取花团锦簇之意。两百年前弥赛亚教团自此门入并成为大夏国教,故又称福音门,或者更常用的十字门。
车队自专用的驰道一路飞奔,两个小时后在一处幽谧古朴的庄园外停下。
为首的机车骑士关闭了仍不断低沉轰鸣的引擎,取下头盔,露出稚嫩的脸庞。
庄园铁门之前,一名身穿黑色长袍,面容枯瘦的老者恭敬地行礼。
“殿下,条顿大人让您沐浴休整之后前去见他。”
“哦,我知道了。有劳了,亚彦神甫。”少年侧身让过此礼,说完避开老者向前走去。
“另外,亚彦神甫,以后请不要对我使用敬语了,而今我只是一个在神前祈求救赎的罪人。”少年略一停顿,背对着老者道。
老者闻言躬身行礼,应下称喏,看着远去的少年,心里想,如果不是当年的事情,这样的贵公子怎么会沦为条顿大人手下的一条恶狗。
弥赛亚教团本只是一群苦修士自然形成的松散组织,两百年前突然取代原本的巫庙成为大夏国教之后,形成了一套俨然有序的庞大体系。教皇直属的圣灵廷之下,是各大巨头分别统辖着的枢机会,圣殿骑士团,仲裁所,以及隐然独立于教廷的修道院,再其下是遍布整个大陆的各个大小教区作为基石,共同构成了教廷这个庞然大物。
其中,仲裁所最为臭名昭著,它的职能只有一个,讨伐异端,清洗不洁。条顿祭祀正是主管仲裁所的四大巨头之一。条顿之下,不再设职属,只有一只名为神罚者的部队序列。神罚者数量稀少,最多时也不过百人,却权柄极重,既是对外的长矛,也是对内的利刃。每一次神罚者出动,都意味着血流成河,当然死去的都是本就该身处地狱的异端。
······
······s
卸去重甲,身穿麻衣的少年恭敬地跪在略有泥泞的地上,身前是一片青绿的麦田,幽青的麦子看着生机勃勃,麦穗却瘪瘪的,都这个时节了,却也不能说得上长势喜人。
麦田里里一个男人正拄着锄具休息,身量极高,面容白皙也极为温和,只是一身农夫打扮按理来说是配不上这样的一个男人,但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矛盾。
“回来了。”男人放下手中的锄具,用沾满泥垢的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本已干涸的泥垢被汗水融化,白皙的面容顿时留下了一道道痕迹,显得有些狼狈可笑。
只是可笑并不意味着可以笑,面前这个身着农衣的男人,即使看起来再狼狈,也是这个帝国最大的权力者之一。条顿祭祀,圣名光暗永判,手中握着可以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掀起腥风血雨的利刃。
“是。大人。”少年谦卑地奉上盛有清水和洁巾的银盘,简短而又不失礼节地回答。
“我和你说了很多次,白瀛。非正式场合的情况下,我更愿意听到父亲两个字。”
男人一只手端起银盘随手放在一旁的木墩上面,然后温和地将少年扶起。
“是。大人。”
听到丝毫没有改变的回答,条顿无可奈何地笑了,随意地挥手示意固执少年坐下,然后自己也不顾地上还未彻底干涸的田埂。
白瀛之前在等候的时候就已跪着,现在自然不会有不适应和嫌弃,依言跪坐在地。
“说说吧。”条顿一边俯身将布满泥垢的手伸进沟渠,借着水慢慢搓洗着双手,一边漫不经心的说话。
“本次行动历时两月零七天,我与邓肯侍祭带领所属序列配合东阳国国立骑士团剿灭犯下叛逆,渎神大罪的铁王座。于平丘,全歼铁王座上至魁首下至干事共一百一十四人。邓肯侍祭与所属序列误中阴谋,重归荣光。”白瀛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说的这些,秘事部在三个小时前就已经汇报上来了。我想听一些不一样的。”条顿玩味地盯着少年,似乎在直视那双漆黑眸子的最深处的景象。
“铁王座声势浩大,却多为无知民众,受异端蛊惑才犯下大罪,我感其愚昧可悲,故……故只饬令东阳国教会感化,使其重归神……”参不透男人心思,白瀛只能斟酌着回答。
“你还是不会撒谎,以后不要尝试这么做了。诚实是神教诲的美德,你要恪记。”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条顿冷言打断了白瀛拙劣的表演。
“邓肯年纪轻轻就晋身侍祭,离真正的权力者也不过数步之遥。他名为神罚者,实为枢机会伸进我仲裁所的一只手。或许他背后真的站着某位大人物,但对我而言,砍了也就砍了,那位大人物也只能把疼痛咽回去。那些被蛊惑的民众也不是什么大事,羔羊总有迷途的时候,但它们总是会回到神的怀抱,你的处置虽不合教规,却也无足轻重”,条顿轻柔抚摸着少年愈发下低的头颅,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孩子。秩序,秩序是维护荣光的利刃,是坚守信仰的堡垒,秩序之内,再大的事情都可以做,秩序之外,触之就会给你自己带来毁灭。你是我的教子,将来我的一切都将交给你,而你,唯一要学会的就是遵守秩序。”
男人温和的举动和言语落到白瀛的心底,却像锋利的刀剑,几要撕裂少年藏在最深处的内在。一时间,汗水便如泉浆般涌出将单薄的麻衣浇透,然后瞬间冷却。此时太阳虽沉,犹有余温,少年却如处三九寒天。
“谨遵父亲的教诲,孩儿记住了。”
条顿再次露出温和且带着满意的微笑,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白瀛谦卑地接过,致以吻礼。
白瀛搀扶着条顿回到古朴庄园。
“回去休息吧,孩子。明日,圣事部将就邓肯侍祭一事向你聆询。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孩儿告退。”
少年躬身行礼,待条顿的身影消失于房内,才转身离开庄园。
以近乎等距的步伐走出庄园,身后沉重铁门缓缓闭合,白瀛顿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在外等候的黑甲侍从中的一个快步凑上前将白瀛扶住,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让其不至于倒下。
黑甲侍从身上除了钢铁和机油混合后的味道之外,还有股淡不可闻的薰衣草香气,以及一股更加极难嗅出的味道,但回来的一路上相处的久了,自然很是熟悉,况且这个味道还在缓慢却稳定地加重。
他有些嫌恶地想要推开侍从,却被更用力的抱紧。
最终,被誉为瘦虎的他却没有使用蕴含在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因为侍从低声呢喃了一句话。
“看来,你拙劣的演技瞒过了那位大人呢。”
白瀛不得不忍住心中想要呕吐的感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伊丽莎白,仲裁所的每一任巨头的宝座都是由谎言,阴谋与血腥编制而成的。这一任,我的教父尤其如此,或许我们的小诡计在他面前只是孩子拙劣的表演。”
说完之后,他便冷冷地推开了侍从,大步走向机车,两名侍从沉默地为他穿戴上厚重的黑甲。
车队再次像一支黑色的箭,在喧嚣的引擎声中远离庄园。
庄园之内,身穿黑色长袍的枯瘦老人站在一间大屋的门前、、、、恭敬地汇报。
“大人,少爷已经离开了。”
“哦,那边的事情呢。”房内传来温和的询问。
“一切都安排好了,明日的圣事部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杂音。”老人自信而谦卑地回答道。
“东阳国那边,辛苦老伙伴去一次,那孩子还是太年轻,既然做了就该把尾巴全都砍掉烧毁。”屋内之人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满。
老人微微一笑,想起那个很久之前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小男孩,回答道:“少爷是个心底善良的孩子啊。”
屋内的人沉默了半晌,继续说道:“下去吧,圣事部的狗腿子们没什么用处,就是跑得快,鼻子尖。不要给他们留下什么痕迹。”
老人闻言却浮现出犹豫的神情,思考了许久才咬牙道:“少爷身边的那位,怎么处置?”
屋内之人并没有解答老人的问题,而是问道:“他出去用了多少步?”
“1997步。”老人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不错,勉强过关。那位你就不用管了,教廷光辉之下它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这次,老人似乎听出了一股言不由衷的愉悦,脸上也展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敬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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