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旅人》：第1章 语风书店

第1章 语风书店

时已深秋，凛冬将至。已是傍晚，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两行街灯亮起。大风卷携着落叶在街道游荡，调戏着行人。路边的红薯摊散发着暖人的香气，几个衣着时尚的女生正围着挑选。他走进小摊旁的一家过桥米线。

“老板，中份，微辣，加鱼豆腐，肥牛。”说完他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店里的电视正放着时政新闻，嘉宾和主持人讨论着我国军事装备最新发展。虽说刚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不一会儿，米线就做好端了上来。和火锅一样暖心暖胃，又不用担心一个人吃尴尬，这种天气吃米线再合适不过。米线筋道，口感细腻。汤鲜而不咸，辣而不火。再辅以生菜，鹌鹑蛋，香菇，豆芽等配菜，这一锅米线实在丰富美味。每次来他总能吃得很满足，若不是肚子实在撑不下，这锅汤怕是都能喝光。能够好好吃一顿，实在是人生为数不多的幸福之一。

走上大街，冷风迎面。刚刚在店里吃面出了阵轻汗，此刻虽然外套搭在手上，也不觉冷。按着周五的惯例，吃完饭该去公园里散个步，然后回家洗衣服。不过想起上次买的书快看完了，他决定今晚去趟书店，走过去刚好消消食。

伟大的思想都是有毒的，要么它把你毒死，毒不死你，你受益。正是这毒性，使历代统治者对它们或烧或禁，也是这样毒性，让人有痴有狂。据说20世纪50年代，经常在自杀的青少年口袋里翻出塞林格的《麦田》。而在两次大战期间，德国的年轻人中有这样的流行——战前读尼采，战后读老子。最近似乎尼采的书又热了起来。

想着这些与书关的趣事，没觉多久，就到了书店门前。他推开门，走进语风书店——这个城市里唯一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

入门正对前台，前台上放着醒目的提示牌——入内须知:

1、书籍区禁止使用手机、相机等电子设备，如有携带，请寄存前台

2、书籍区禁止高声交谈

3、店内禁止吸烟

注:读完店规如觉不边，欢迎下次光临

两扇门如同两个卫士把车马声嚣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纸页摩挲的声音。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个女孩，背着书包，想来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像是刚来，像是要走，像是在等人。前台收银员正和一位白领模样的女子解释电柜，女子脸有愠色，声称不随身带着手机很可能错过重要消息，所以拒绝将手机存放前台。他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机和包存入前台，走向书籍区。

实木大长桌旁几乎坐满读客，中年读者居多，青年人次之。他也开始自己的寻宝游戏——找一本好书不是件易事。寻矿的乐趣很多时候不亚于采矿——想想那发现矿藏瞬间的喜悦。

他在书架间徜徉，靠色彩和气味挑选所爱。英语里有句谚语--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直译即不要以貌取书，意指不要只通过事物的外在特征判断事物。其实就经验说来，以貌取书往往不错。一本封面经过精心设计、纸质良好的书，它的内容一般也不会太差。他也曾不止一次光顾地摊和旧书店，练就了以气味辨别正版和盗版。包装，气味，纸张，排版，这些外在暗示了书的内在。目光扫视数遍，他从书架抽出一本诗集，作者是波斯的欧玛尔·海亚姆。

正欲打开书浏览，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叫了自己的名字——“林一默”。他回头一看，却是个姑娘。身着白色羊毛衫，黑色呢大衣，牛仔裤，正冲着自己微笑。

第2章 信·达·雅

“《鲁拜集》，好东西，值得一读。”她看了眼他手上的书说道，“选好了的话，出去走走？”

他点点头，去前台取了包和手机，付了款，随即和她出了书店。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常来？”原来拍自己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事陈绮薇。

林一默，陈绮薇，今年的春招通过三轮面试的只有这两人。两人一同入职现在的翻译事务所，因此相较他人，总有说不出的亲切感。事务所规模不大，职员不多，好在大家都是踏实做事的人，运营得相当不错，在业内也有不小名气。

“哪里，从店前经过，不经意往里面瞥了眼，正巧看到林大翻译家撅着屁股在挑书呢，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围巾围上。“这家书店脾气挺大呀，不让高声交谈可以理解，但是不让拿手机就有点过分了吧，都说店大欺客，我看这书店也不算太大吧？”

“嗯，可能店主有自己的想法吧。不过书倒是些好书。”

“还有什么读完店规如觉不便，欢迎下次光临，这简直就是在轰客人嘛！”

“但是这家店种类挺全的，至少目前还没让我失望过。除了店规有点奇怪，服务也不错。来的人还是挺多的”

“算了算了，书先放一边吧，良宵苦短啊，明儿周末休息，咱们两个单身狗，今晚去喝两杯如何？”陈绮薇提议道。

“你不会又在办公室搞到现在饭都没吃吧？”林一默微皱眉头，这个家伙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说不定下个月的翻译工作都已完成过半。

“哈，被你猜中了。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看着这家伙一脸得意之色，林一默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想吃什么？提前声明，我晚饭吃的很饱，现在可没什么战斗力了。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跟我走吧，保证你不会失望。”陈绮薇满脸自信。

陈绮薇带着林一默在钻进胡同，左拐右绕，不一会儿就走出了胡同，来到了美术馆后街。街两边餐馆林立，霓虹交映。终于，陈绮薇在一家店前停了下来。他抬头一看——“烤羊腿”。

“请进吧，林大翻译官，包你乘兴而来，满意而归。”说着陈绮薇身形一侧，作了个请的姿势。听到她这么说，林一默对这家店突然有了几分期待。

暖气，人气，碳火，一进店里瞬间感觉暖和了很多，两人坐定，服务员把菜单给林一默，林一默直接递给了陈绮薇。

“一支烤羊腿，一个皮蛋豆腐，一个醋拍黄瓜，一个韭菜鸡蛋，四瓶雪花，谢谢。”

“很熟练嘛。”

“大学那会儿和男朋友来过两次，这边我们学校不远。”陈绮薇笑着摇了摇头，“他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我都不赞同，他说这家店的东西很好吃，我是赞同的。”

凉菜啤酒先上了来，很快碳火架好，羊腿开烤！只见陈绮薇不时转动烤架上的羊腿，确认生熟情况，并将烤好的部分削下分配给两人，俨然一副烧烤大师的模样。林一默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烤着羊腿，那表情和她专注翻译文本时丝毫不差——抿着小嘴，眉头微皱——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我脸上有油渍？怎么这么看我？还一脸怪笑。”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认真烤肉的样子很有意思。要不我来烤吧，你负责吃就好了。毕竟我都吃过一顿了。”

“是吗，倒是看不出来你像吃过的样子，肉到你盘里可是一下子就没了。”

“确实很好吃嘛！今晚这个烤羊腿，已经到了信达雅的级别，堪称上品！”林一默带着审视艺术品般的目光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眼前这件“艺术品”的认同，这位评审员就差推一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了，惹得对面的烧烤大师笑得花枝乱颤。

“有这么夸张吗？我记得您老在吃的方面标准很高的呀，怎么，最近降低标准了？”

“丝毫不夸张，生肉和熟肉的转换堪称完美，你烤羊腿的水准不输于翻译。”

“喂喂，这句听着怎么觉得怪怪的。不过说起来这两件事的确有相似的地方，网上不是把没翻译的视频叫做生肉嘛。信达雅可不敢当，能够忠实于原文已经很不容易了，通达优雅就更难顾上了。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初生牛犊不畏翻译之虎’罢了。”

“又被领导训了？”

“是啊，你说某些文本措辞生动活泼一点不好吗？现在又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式的翻译腔不合适吧？说到底，一本书受到更多的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的喜爱才是最重要的吧？否则失去存在感，就像你身边的这本《鲁拜集》，最终消失在读者的视野里无人问津，岂非我们译者的过错？”

“嗯，的确现在是信息时代了，翻译也许要随时代而进化，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时代缺了一份厚重。”

“嗯？？所以——您老是觉得我浮躁喽？”她把那个“以”字拖的老长并向他投来一个“危险”的目光，又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起来。

“哪里哪里。”能够沉下心来做翻译的人，又会浮躁到哪去？林一默很清楚这一点。“的确存在和流传下去很重要，但这并非我们能决定的，译者非作者，忠实于原著风格是第一位，优劣自有读者评判。《鲁拜集》读的人不多，不过还是有人在读的。好书自然能吸引好的读者，就像优质的烤羊腿。你说呢？”

“信达雅”，启蒙思想家严复在《天演论》里把“信”被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家伙说的还真无法反驳。陈绮薇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喝光了。

没多会儿，一只烤羊腿被两人吃得七七八八，三个菜早就在等待的时间里被消灭殆尽，陈绮薇让老板又加了几片烤馒头。四瓶雪花，林喝了一瓶，陈两瓶，两人正在解决最后一瓶。有过一餐的林一默的早已小肚微挺，双颊绯红，陈绮薇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果然辛勤工作后的胃口就是好啊！而对于平时不怎么喝酒的林一默，一瓶的量已经是极限了。

这时斜对面桌的一黄发男子站了起来。他满脸通红，神情迷离，桌上一堆酒瓶。同桌的其余三人都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嘿嘿笑了两声，扯着红脖子说道:“今儿我生日，想跟大家喝一杯，大家赏个脸。”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向他邻桌的一男生示意，男生大概是在校大学生，脸上稚气未脱，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杯。原来那男子说的“跟大家喝一杯”竟是一人一杯。很快和邻桌的三个学生喝完。他又倒满一杯，仍站在座位上，却举杯向林一默示意。

林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专注于羊肉，吃的有声有色。男子见状，搭着笑脸，沉着声音说到:“哥们，给个面子吧。”店里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终于，林一默慢斯条理吃完了盘子里的烤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男子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又重复了句“给个面子吧”。

“如果我不给面子呢？”话语声落，林一默看向那男子，四目交会，店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陈绮薇暗暗在心里捏了把汗。“既然是生日，劝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男子闻言，红脸涨紫，左手拎了瓶酒快步向林一默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