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楚》： 城外有酒，酒有故事

第一章 城外有酒，酒有故事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一场细雨，不急不躁，轻轻的洗涤着被风烟覆盖的白帝城。

白帝城地处大楚西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传闻，白帝城内，有一口井，白鹤井，井中常年冒出白色雾气，状若神龙，直上九霄。白龙出井，紫气东来，天命所指。

在那之后白帝城便是白帝城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白鹤井，和那条直上九霄的白龙。

早晨的白帝城是极美的，朝霞挂在天边，朦胧的雾气弥漫，红色的天，缥缈的雾，厚重的城。是白帝城极为美丽的一刻。

城外官道，十里长亭，五里短亭，依依杨柳，三两行人。

城外有家酒肆，掌柜卖酒，却不收银子，只听故事。若是能说上一个让掌柜满意，酒客叫好的故事，就是那上等的白帝新亭，也能品上一小壶。

酒肆很小，四张桌，两顶棚，一个掌柜。掌柜姓余，酒肆外，一张红色的，有些破旧的酒旗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余家酒肆。

虽是早晨，酒肆却坐满了人，总有些闲着没事的人，最喜酒肆的酒，酒里的故事。掌柜不撵人，可以在酒肆待着听故事，不过没有酒。

此时，酒肆外走来一位行色匆匆的男子，男子虎背熊腰，一脸的胡渣子，戴着斗笠，腰间挎着一柄刀，准确说来，一柄杀猪刀。刀身雪白，刀锋细如发。

进入酒肆，男子把刀放在桌上，摘下斗笠。

“掌柜的，上酒。”

酒台子前，一位懒散的年轻人，拍了拍封着酒的酒坛子。

“酒有好坏，不知客官可有酒钱？”

男子哈哈大笑。

“江陵有猛虎，志比天高，如今做了乞丐；白帝有蛟龙，心存九天，而今当了小二。”

“不知，可否换一壶白帝新亭？”

年轻的掌柜，手撑着酒台子，想了想。

“值！”

掌柜走入酒肆后棚，新亭酒，蜀州白帝城第一美酒，酒香醇厚，余味悠长。新亭送别酒，新亭再相逢。

男子望了望，酒肆中等着听故事的酒客，突然拿起桌上的刀。隔空斩向门外巨石，毫无声息的，巨石从中裂开，静悄悄的，分为两半，躺在酒肆门前。

“余家酒肆今日不待客，还望各位见谅。”男子看着手中的刀，轻飘飘的说到。

酒客互相望了望，看着男子手中的杀猪刀，咽了咽口水，相继走出酒肆。酒虽好，可也要有命喝啊。

掌柜抱着一坛酒，酒坛上还附着黄泥。见着男子这番做法，也不脑。走到酒桌前，拿过两只酒碗，对着酒坛四周，连拍三下。黄泥顿时纷纷落下。

旋即以掌为刀，对着酒坛口，轻轻一斩。酒坛封口处，光滑如镜。顿时酒香四溢。

男子眼巴巴的看着坛中的新亭酒，“这酒，两年了，还是忘不掉啊。”

“忘？何来忘？从未铭记而已。”掌柜倒了两碗酒，拿起其中一碗，抿一小口。

“酒还在，人依旧。”

“酒还在，心易变。”

男子蓦然一口喝完碗中酒，“三年葫中界，七星天上人。老大，我们都在等你。”

掌柜沉默，无言以对。约莫半刻，说道：“三年前，承蒙谭将军器重，我手持名扬贴，在此恭候各位。两年间，七千名扬客，不言，你是第一个回到此地。”

“往日弟兄，而今安好？”

“从葫中界出来之时，名山大派，纷纷下山，湖山野兽，肆虐九州。有仙人为寻一灵果，灭村一百三十二人；有妖兽，吃人，领灵妖屠城一座。天下苍生，皆视蝼蚁。”

“陛下建除妖卫，锦绣阁。七千名扬客纷纷前往各地，有的做了走狗，有的战死沙场。”杨不言一脸唏嘘。

“我们北辰七星，你在白帝城，军师在江陵，知行和我在符离，木头，千寻在长乐，三姐不知所踪。”

“她还是没有回来吗？”掌柜落寞的说到。

“老大，如今天地灵气复苏加剧，山上山下，为了修道，民不聊生，当时被寄予厚望的七千人，剩不到五千。”

“部分名扬客，仗着修为，为非作歹。刚刚平静的天下，就此乱了。”

杨不言，喝着酒，洋洋洒洒的说着。

余缺皱眉，这还只是灵气复苏初期。若是再三年后，恐怕神州又得四分五裂。

余缺，三年前，白帝城的小乞丐，如今七千名扬客之一。三年前，楚帝预感灵气复苏，天下将乱，特召集大楚天才，手持名扬贴，进入白帝城，白鹤井中葫中界。故，这群人被称为名扬客。

“弯弯绕绕，直接说，来此所为何事？”余缺不紧不慢地说到。

“重建北辰！”杨不言喝了一大碗酒，逐字说到。

“我们北辰，当年能够从七千人中脱颖而出，占领葫中界北方，威名赫赫。而今呢，老大卖酒，军师成了乞丐，木头去卖棺材，我成了屠夫。”

“我们北辰七星，誓要脚踏神州，上那金銮殿，睡那明月山。这算什么？”

说着说着，大男子哭出声来。他不知道，兄弟们曾经的雄心壮志，都他妈去哪了？

杨不言突然抱着酒坛，独自喝了起来，不一会儿，面红耳赤。

“北辰一直都在，它会再回到那些人的眼前，不过不是现在，你回去吧。”余缺叹了口气。

杨不言言语激动，“你让我们等，等了一年，又等一年。再等下去，等着收尸吗？”

“你回去吧。”余缺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酒肆外面，静静的看着，空中的云散了又聚。

“余缺，是你组建的北辰，是你聚集大家，而你现在不干了？你把我们当什么？”杨不言借酒壮胆，毫无顾忌地说到。

余缺依旧不理不问，就看着门外。

杨不言知道，无法改变余缺的决定，一气之下，一刀劈断酒桌。

“砰！”酒碗碎了一地。

朝霞是美的，可是朝霞下的男子却有些落寞。

“我说过要在此等她三年的，兄弟们，对不住了。”余缺坐在酒肆门槛，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人，轻声说到。

“文弱，你说最长三年，最短一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都等急了，可是神州好大，我该上哪去找你啊。”余缺喃喃自语。

白茶清欢无别事，我在等风也等你。

第二章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杨不言走后，余缺就这样坐在酒肆门前，望着远方。

路过酒肆的人越来越多，行人也没有在意余缺，不收酒钱的酒肆本就不正常，有不正常的掌柜反到正常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余缺站起身来，收拾了酒肆里的断桌。

余家酒肆，只听故事，不收酒钱。一是因为有个姑娘，给余缺说，她最喜欢听故事。余缺想着以后讲给她听。二是余缺，想通过酒客的故事，找寻那位姑娘的蛛丝马迹。

渐渐地，酒肆里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问，为啥只有三张酒桌了，东西本来就少的酒肆，如今更显凄清。像摇摇晃晃，枯了的老树。

余缺笑着回答，有位客人，喜欢酒桌，就带回去了，说是这儿的酒，要用这儿的桌，喝着才有味。

酒客哈哈大笑，还是第一次看见喝酒把酒桌带回家的。

当然也有人说，酒桌被人一刀劈了。各种说法都有，而酒肆的掌柜也被人传得越来越神秘。

富家公子，权贵子弟，经纶书生，以及那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没人信，但酒客们喜欢听。

“掌柜的，今日怕是能喝到新亭酒咯，哈哈哈。”一中年壮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酒肆。

“新亭酒，哪怕土生土长的蜀人，也没几个能喝吧。我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也只有在掌柜这能讨到一碗了。”

有酒客起哄。

“李老三，想品新亭，也得看你酒钱够不够啊。”

“糙汉子，也学别人买弄关子，就不怕笑掉大牙。”

酒客们哈哈大笑。

“就别墨迹了，去找掌柜兑酒去。”

汉子也不在意，在酒肆混的，就没一个脸皮薄的。

余缺也望着汉子，李老三，家住城北，三代为农，倒是经常在他的酒肆混迹。两年来，还是第一次说故事换酒钱。

汉子见余缺望向自己，连忙点头哈腰。

“余掌柜，不知名扬客的故事，能否在您这里，换碗白帝新亭？一碗就够了，半碗也行。”

两年来，余缺第一次认识到汉子的墨迹。点点头，“继续说。”

仿佛得到了肯定，汉子骄傲的望着四周酒客，清了清嗓子。

“名扬客大家都知道，名扬客是从我们白帝城走出去的大家也知道。但是大家知道名扬客中也有等级之分吗？”

来酒肆的都是市井小民，哪可能知道这些事，都挣扎着填饱肚子，能偷闲来酒肆听听天南地北，便是极大的满足。

见众人眼中迷茫，汉子更是得意。

“名扬客中，有很多的队伍，每个队伍实力不等。而有四支队伍是所有名扬客的信仰。东绝，西霸，南风，北辰。”

“而我李三，要给大家说的就是，北辰的故事。”

这等事迹，酒客们问所未闻，只能默默的听着。

“北辰，共有七个人，之前七人互不相识，接到名扬贴来到白帝城后，他们有的不打不相识，有的有救命之恩，有的有情意之好。”

“之后七人，在名扬客的世界里，一步步走向巅峰。他们合力斩杀了比白玉客栈还要高大的妖兽，他们走过很多地方，把所有不服的人，教训得服服帖帖。”

“名扬客们，尊称他们为北辰七星……”

李老三还是讨得了一壶新亭，羡煞旁人。汉子小口小口抿着，陶醉在新亭的醇厚酒香。

李老三之后，酒肆今日没有再卖出一壶酒。接下来的故事老板都不满意，就是一碗米酒都没有。

天色暗了下来，酒客也渐渐散去，只有风尘仆仆的旅人，在酒肆外来来往往。

月明星稀，夜幕除了一轮明月之外，只有零零落落的星晕。

毫无疑问，今天的李老三，是杨不言叫来的。他们都知道，也了解余缺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有回忆才能让他向前看，因为记住了以前的，才会把现在和未来过得更好。

余缺知道，他们成功了，可是有点偏，是想到了之前北辰的威风，也怀念兄弟们的情意。无法忘怀，那些个可以安心把后背交给他们的人。

可是，他更想她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杨不言没来之前，他还能安安静静的在这个小酒肆待下去，等她回来。

现在他想出发了，去找她，可是神州好大。或者去见见兄弟们，一起等她？可是没有她的北辰还是北辰吗？

余缺躺在酒肆棚顶，望着明月。神州好乱，仙凡共生，神州好大，九州十郡。

想着想着，余缺就睡着了，明天接着想。

当朝霞照在余缺脸上的时候，余缺蓦然睁开双眸，眼中紫光一闪而逝。

此时酒肆像被洒了一层红霞，伫立在城外。有些欢快，像是昨天年迈的老人，返老还童，成了朝气蓬勃的少年。

修行一番，迎着朝霞，余缺想通了。要走，可不是去见兄弟们。他想去找她，只有带着她回到北辰，他才有脸回去。

毕竟她是他弄丢的。

虽然不知道，路在哪里，可是得走，万一走着走着就找到了呢。

余缺看了看朝阳，旭日东升。

那便从东方出发吧，循着，日出日落，总能见到吧。

“小白龙？”

随着余缺一声呼唤，酒肆旁的山岭中窜出一匹白马。快若闪电，携风呼啸而来。

看着老朋友，余缺这几天有些沉重的心情，总算是轻松起来。

“走喽，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了，还是有些怀念这座呆了三年的古城啊。不过有谭将军的白帝城，应该是山上神仙的天堑吧，哈哈哈。”

少年翻身上马，一人一马，在朝霞下，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那白帝新亭，喝不到咯。”

余家酒肆关门了，虽然只关了一天，但是酒客知道，掌柜走了。因为掌柜从未关过门。往日的酒客，也少了个聚集的地方。

而憋在心中的故事，也只能憋着了，还有那些不要酒钱的美酒，余味悠长，平时喝的酒一下子没了味道。

酒客们知道掌柜在等人，酒客们猜测，掌柜等的人来了。虽然酒肆没了，可是这群大大咧咧的酒客，打心眼里为那少年掌柜高兴。

可还是有些酒客，会不时来看看，万一掌柜回来了呢。

十日后，酒肆换了掌柜，是位极美的少女。规矩还是和以前一样，因为新掌柜也喜欢故事。

我想你了，就会去找你，可是世界好大，我害怕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