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灵纪》：序章 有的人死了
序章 有的人死了
泛灵大陆，极北之地深处。
古承望着洞外肆虐的风雪，沉默不语。
手中的水烟早已燃尽，桌上的茶水也已微凉。
人，也已经穷途末路。
叹了口气，虽然早知结局，但面对眼下的境况，古承还是不免有些郁闷。
人活在世，不求腰缠万贯，权倾朝野；不求叱咤风云，妻妾成群，说实在，他这人活得挺咸鱼的。而这老来到头，身边无儿无女，连墓斗得自个儿盖，简直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也就你这小东西还陪着我这老头了。
古承抚摸着依偎在他腿边的幼兽雪白柔顺的皮毛，惹得正呼呼大睡的小家伙发出一阵舒服地呜呜声。
半晌，他抬头瞥了对面的老者一眼。
“话说小姬姬，要杀老夫就尽快啊，别跟我说你是来聊家常的哈。”
正在品茶的老者闻言一呛，些许茶水喷出，沾湿了斑白的胡须。
“血魔古承......”
然而老者话音未落，便被古承瞪了一眼，“放肆！什么时候你姬如龙有资格直呼本座名讳了？”
姬如龙瞬间一滞，不禁讪笑，“老师，别来无恙啊。”
古承笑呵呵地回道，“承蒙灵盟盟主关照，本座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当真是无恙地很啊！”
仿佛没有听出古承话里的揶揄，姬如龙同样笑道，“血魔大人这些年网罗天下邪宠师，组建血魔教，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和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百姓相比，这点苦想必算不了什么。”
古承大笑起来，笑得格外用力。他恍然间回到了当年和姬如龙针锋相对的日子。那时他还不是姬家家主，正道魁首。而自己，也不是什么血魔老祖，魔道巨擎。
笑了好久，古承坐起身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朝姬如龙说道，“来，陪本座再下一盘棋。”
姬如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棋盘上，两人各居一角，立刻酣战开来。
两人都是精通此道的高手，下得很是凌厉，却偏偏还谁也奈何不了谁。
蓦然，姬如龙抓住时机，运子如风，瞬间蚕食了古承的棋子。
“哈！”姬如龙眯着眼睛，“回去吧你！”
“切，小人得志。”古承不屑得撇了撇嘴，“看老子再掷一个六！”
骰子落盘，朝天的那面赫然印着六个红点。
“哈哈！看到没！”古承兴奋地大喊起来，另一边姬如龙则是目瞪口呆。
“你......出千的吧？”
古承毫无风度地手舞足蹈起来，笑容中流露出尽在掌握的自信，“臭棋篓子，你还差得远呢！”
话音刚落，色子出手，待看清点数，古承又是一笑，“我也吃了哈。”
望着重新回到角落的的飞机，姬如龙不禁沉默。
在渺无人烟的大陆禁地的某个山洞里，正邪两道的巅峰人物正其乐融融地下着......飞行棋？
这副局面若是被外人看到，想必会惊得当场去世吧？
棋局还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当古承最后一架飞机飞入终点的时候，姬如龙静静地望着自家四架整齐待发的小飞机，不禁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古承倚着靠垫，口中嚼着朱果，一边喂给刚醒来的幼兽，同时不忘向自己的老学生开个嘲讽，“怎么样，小姬姬，下得还尽兴吧。”
姬如龙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愧是飞行棋的发明者，当真是好实力啊我亲爱的老师。”
“那必须的，”古承恬不知耻地笑着，活脱脱一个老流氓的样子，“怎么样，要不要来把紧张刺激的斗地主啊？”
“不了。”姬如龙突然平静地说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古承瞬间收敛起了表情，朝外望了一眼。
外头风雪依旧，作为忌日，这氛围倒也算合适。
血魔教已经灭了，那些义无反顾追随他的人也已经全数被诛，现在，也是时候轮到他了。
“的确，是时候了。”
“你们追了这么久，本座也逃了这么久。”
“累了，现在本座也累了，要休息了，接下来你就随意处置吧。”
“你看本座连墓都备好了，待会你拿刀子朝本座胸口一捅，”古承在胸前比划着，“就是这儿，都不用召灵宠出来，捅完把这把老骨头朝那坑里一丢再随便盖点土——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随手火化了——然后一切落幕。”
“好了，魔头陨落，正义必胜。”
“你，姬如龙，风风光光地回去，荣归故里拥抱妻儿。这对全大陆来说都是一个好结局，不是吗......”
姬如龙静静地听着昔日的老师，如今的邪道魔祖像个更年期的家庭主夫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脑中不断回放着当年的故人旧事。
是他亲手把他逼上末路，并且即将取走他的性命。
良久，姬如龙发出一声发自灵魂的叹息，眼神复杂地望着古承，“老师，何必呢......”
古承笑着回道，“我记得曾经教过你......”
“做人可以懒，但一定要老卵！”
“做人可以颓，但一定不能悔！”
语毕，古承直视姬如龙的双眼，“本座罪有应得，但是，我不悔！”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宛如其人的一生。
姬如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须发皆颤。
“真是直到最后都不忘为难我啊，老师。”
“呵呵”，古承笑着抚摸幼兽的脑袋，后者兴许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凝重，有些不安地发出咛叫。
“本来是打算把你作为后备口粮的”，古承柔和地望着身旁幼鹿般大的小兽，“不过相逢即是缘，还要谢谢你赔了本座这么多天。接下来，是你该回归天地的时候了。”
“虽然你只是一只玄兽，能否在这极寒之地存活下去，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后会无期了，去吧！”
古承拎起幼兽，不顾后者的挣扎，朝外用力一丢。很快，那幼兽便穿过结界，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转过身来，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似乎抛下了一切，脸上尽是洒脱。
“最后说几句遗言吧。”
“初来乍到的时候，我自以为天命。后来活久了，也看开了，开始认真地享受额外的人生。再后来，事情发生了......”
“有人说过，人不‘疯魔’不成活，我想那人一定没有‘疯魔’过。”
“‘疯魔’之后，我悟了。最终，我将我的理想，亲手实现了。”
“说来我早就可以死了，但是因为一个意外，我发现我还不能死，所以我继续苟活着。”
“现在，真的是时候了。”
姬如龙低头不语，半响，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一如往常的从容浅笑。
至少，要笑着送别老师。
“对不起。”
一抹银光划过，随着噗嗤一声轻响，血色之花悄然绽放。
“最后，谢谢您。”
“再见了，老师......”
第1章 有的人活了
如墨般的黑云在天空肆意地翻腾，风中传来了阵阵凄厉的咆哮，与大地奔溃的轰鸣交织，奏响了宛如末日般的终曲。
那是万年前的凶兽，曾经君临世界的古老蛮荒。
它们怒吼着，用利爪粉碎山河，用羽翼撕裂苍穹，用灵力摧毁世界。
直到某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声音消逝，动作停止，如同时间暂停一般。
然后，梦醒了。
......
......
泛灵大陆，东部沧州，灵溪镇某处家宅的院子。
一名少年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缓渡步，手中捧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厚重的旧书。
少年年约十二岁，清秀的小脸搭配柔和的五官，虽然略显青涩，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少年名唤方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虽然从小染上了怪病，幸好最近得以痊愈，可喜可贺。
此时此刻，方霖一边走着，一边翻着旧书，脸上浮现着认真的神色。
他从未想过，所谓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会是如此令人如痴如醉的一种状态。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正当方霖感叹人生之际，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少爷......少爷！”
年幼的少女有些焦急地小跑过来，待到方霖面前站定，急切地说道，“少爷！您大病初愈怎么又乱跑了，明明夫人特地关照过要注意身体的！”
方霖笑着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我这不是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想活动一下身体嘛，不好意思，让可儿担心了。”
“真是的，少爷每次都这样......”可儿嘟囔着嘴，同时晃了晃手中的饭盒，“少爷，今天还是在老地方吃午饭吗？”
方霖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可儿盯着方霖看了一会，有些不放心地说道，“不要勉强，有事一定要叫我哦。”
说完，小丫头便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树荫下的石桌跑去。
方霖慢悠悠地跟在可儿身后，老远就看到一只亚麻色的柴犬正美滋滋地趴在桌上乘凉。
这孩子，看来又要挨骂了，方霖默默想到，嘴角不禁上扬。
“啊！小绝！”同样发现小狗的可儿发出一声尖叫，旋即怒气冲冲地拎起它，“你这个坏孩子，叫你看好少爷的，结果又在这偷懒，罚你今天不准吃晚饭！”
“嗷呜呜......”小柴犬发出一阵呜咽声，露出了三分委屈，七分羞愧的表情，同时十分人性化地朝着方霖看了看，似乎想让他替它求情一般。
虽然可儿嘴上毫不留情，但熟知小丫头心思的方霖清楚的知道，她绝对舍不得让小绝饿肚子。
望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方霖不禁会心一笑。
这是一个灵气充沛的世界。
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和淬炼，这个世界诞生了一种奇特而又强大的生物——宿灵。
并不特指兽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自然精粹，甚至兵刃器具......所有有灵之物，都被泛称为，宿灵。
在千万年前，这个世界的主宰还是宿灵的时候，弱小的人类只得苟延残喘于世。
然而，六千多年前的一场灾难，改变了这一切。
无数强大的灵兽死于这场灾难，幸存的人类则凭借着役使万灵的契约之术，就此崛起。
那些与人类签订契约的宿灵被称为灵宠，而那些役使灵宠之人，则被称为灵宠师。
这是一个属于宿灵的世界，也是一个属于灵宠师的世界。
方霖轻轻摩挲着手边的旧书，硬质封皮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役灵入门基础》，旁边还写着“沧教版”这三个小字。
可儿坐在一边如同一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这几天遇到的趣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朝方霖说道，“少爷!夫人说过个两三天少爷您就可以去学校啦！”
方霖点了点头，目光瞥向手边的旧书，“就是缺了这么多课，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进度。”
“少爷一定可以的，我相信少爷是最厉害的！”可儿握着小拳头如是说道，柴犬小绝也仿佛应和似的汪了一声。
方霖仔细地嚼完最后一口饭，开心地笑道，“嗯，我是最厉害的！”
突然，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起，方霖若有所悟地回头，入眼的是一对巨大的胸部。
下一刻，他被胸部包围了。
“诶嘿嘿，阿霖好可爱好可爱好想抱在怀里啊啊啊！”
“啊啊！夫人，您已经抱在怀里了。不对，夫人！少爷刚刚康复，还请务必小心使用啊！”
年轻的女子用力地将方霖搂在怀中，用她那对傲视群雄的凶器磨蹭着方霖的脸。一旁的可儿则是有些慌张地挥舞着双手，不知所措。
“呜呜......姆姆，窝不论付息撸（妈妈，我不能呼吸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年轻的女子，身为方霖生母的方心慈终于放开了她的儿子，一脸满足的坐在一旁。
“儿子元素补充完成，欸嘿嘿......”
方霖一脸无奈地揉着被蹭红的脸蛋，说道，“中午好，妈妈。”
心慈认真地对方霖说道，“阿霖，要叫我母上大人哦。”
“好的妈妈，那么有什么事吗？”
“讨厌，没有事情就不能来看我亲爱的阿霖了吗？”心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难道阿霖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方霖闻言沉思片刻，答道，“有那么一点吧。”
顿时，心慈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灰白化，同时口中碎碎念道，“被阿霖讨厌了被阿霖讨厌了被阿霖讨厌了......”
“那个，夫人，请振作一点......”
可儿不禁出声安慰道，然而心慈却突然瞪大双眼，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这是傲娇对吧！”
......
方霖扶额，心说这个女人没救了。
心慈眉开眼笑地拉着方霖的手，同时对可儿说道，“小可儿，去帮我们泡壶茶，有点渴了，就泡我收藏的灵脉碧茶好了。”
“哦，好的。小绝，我们走。”可儿一脸迷糊地朝着厨房走去，顺带捎上了懒散的小柴犬。
目送一人一狗离开，方霖回过头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么，现在好说有什么事了吧。”
心慈收敛起嬉笑的表情，转而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抚摸着方霖的头，“没有勉强自己吧。”
“嗯......”方霖垂着脑袋，轻声说道，“妈妈，关于我的病......”
话音未落，心慈便猛地抱住了方霖。
“对不起，妈妈没能救你。”
感受着母亲身体不住的颤抖，方霖笑了笑，轻声说道，“让你担心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方霖自幼便患有怪病，幼时便时常会出现头晕，反应迟钝的现象，到了七岁之后，甚至恶化成了昏迷，记忆衰退的现象。当然，方霖的父母不止一次请来名医，却始终无果。直到有一次，一名云游的郎中偶然为方霖作诊，最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并非身体疾病，而是灵魂残缺。
万物有灵，灵魂便是生灵的灵之所在。没有灵魂，便和死物无异。
人有三魂七魄，方霖的病症便在于，他是天生双魂。
三魂缺一，虽然身体方面与常人无异，但是精神却无法正常成形。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精神的损伤会愈加严重。据那名云游郎中所言，若无奇迹，方霖将活不过二十。
也许真是上天眷顾，奇迹真的发生了。
母子两人拥抱良久，然后缓缓松开。
心慈双眼微红，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完全不像三十出头的人妻少妇。
方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连忙安慰起了母亲。
“妈妈，我真的已经完全好了。”
“说来可能你不信”，方霖用手指轻卷发梢，说道，“有个人死了之后，把灵魂和我的揉在了一起，然后我就好了。”
心慈眨了眨眼睛，“啥？”
这仿佛做面点似的说法，着实有些奇怪。
方霖确信地点了点头，“是的，揉在了一起。”
“......”
所以为什么要着重强调揉在一起呢？
心慈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顿觉治疗之路还任重道远。
“所以用不着太过担心啦”，方霖轻轻地笑着，“我可舍不得死。”
方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天的风雪。
当时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死亡的，方霖不知道。
但是，自己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毕竟，世界那么大。
他还没有好好看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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